第232章 梁红玉怎么会在这里?(2/2)
目光所及,皆是苦苦支撑、濒临破碎的战线。
正前方主滩头,那由木栅与沙袋垒成的核心屏障,已被金军用血肉和巨木撞开数道骇人的缺口。
他亲眼看见都头刘横在缺口处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身躯,那壮硕的汉子竟未立刻倒下,反而怒目圆睁,用尽最后气力将手中卷刃的刀掷向敌群,才轰然倒地,旋即被涌上的金兵淹没。
左翼那段临江的缓坡,已然失守大半。
之前还能看见老兵王灿带着刀盾手在那里结阵死守。
此刻,王灿那件熟悉的山文甲正被一名金军什长踩在脚下,周围尽是倒伏的宋军红袄与金兵杂色衣衫纠缠在一起的尸骸。
仍有零星的抵抗在坡上各处爆发,但如同即将熄灭的火星。
右翼怪石嶙峋的滩涂,此刻正冒出滚滚浓烟,火光在晨雾中跃动。
什长李勇和他手下弟兄们没有退回来的一个人,只有那冲天而起的火焰和隐约传来的、与惊呼惨叫混合的爆裂声。
后方那两座用以瞭望和支援的简陋箭塔,在承受了过多砲石和箭矢后,已如风烛残年的老人般摇摇欲坠。
塔上的箭矢早已稀疏,只能偶尔看到零星的羽箭歪斜地射出,塔身木板上插满了箭簇,远远望去如同两只巨大的刺猬。
更近些,拱卫这土垒指挥所的最后一层圆阵,也到了崩溃边缘。
那名跟随自己多年的沉默老兵,为了挡住扑向指挥所的一波精锐金兵,刚刚倒在了血泊里,圆阵的缺口正在急速扩大。
远处江边,几艘搁浅或被焚毁的战船残骸旁,仍有零星的搏杀和火焰升腾,水军弟兄们仍在做最后的抵抗。
苏德目眦欲裂,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若是朝廷能驰援三万,不,哪怕只有一万精兵!
何至于此?
若有足够兵力,金兵人数虽众,但在长江天堑面前,也只能是撞得头破血流的下场!
可现实是,他麾下这几千儿郎,已是江淮防线所能挤出的最后骨血!
罢了。
援军已是不可能。
既然守不住这疆土,那我苏德,便与这老鹳咀,与麾下这些忠勇的儿郎,共存亡吧!
他握紧了手中那柄早已砍出数个缺口的卷刃战刀,骨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如寒冰,投向下方越来越近的金兵潮水。
唯有一死,以报国恩!
咚!咚!咚!咚!
就在这时!
沉稳的战鼓声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从防线后方,从芦苇荡的深处,磅礴而来!
苏德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鼓声……
绝非金军的战鼓,也非自家军中制式鼓点,而是……
他猛地转头,循声望去,只见远方芦苇荡分开,一艘艘看似简陋却异常坚实的渔船,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
船上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粗布短褂,手持鱼叉、钢刀、甚至还有粗重的船桨和棍棒!
但那一张张被江风和日头刻满皱纹的脸上,眼神凶狠如搏命的豺狼!
而在这支船队的最前方,一艘稍大的渔船船头,赫然立着一名红衣女子!
她身姿挺拔,红巾束发,双手挥舞着巨大的鼓槌,正奋力擂动身前一面硕大的战鼓!
鼓声正是由此而来!
“是梁夫人!”
“是韩元帅的夫人!”
身侧,一名眼尖的亲兵已然嘶声喊出!
苏德瞳孔猛缩,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
梁红玉!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带着这么多渔民?
是了!
韩元帅!
定然是韩元帅!
他早已料到兵力不足,暗中派夫人联络了沿江渔民和民间武师,在此刻,在这最危急的关头,杀了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混杂着巨大的震撼和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之前的绝望与悲愤!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梁夫人带援军来了!”
苏德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声音如同炸雷般传遍整个摇摇欲坠的防线:
“弟兄们!随我杀!把金狗赶下江去!”
“杀!”
原本濒临崩溃的宋军残兵,此刻如同被打入了强心剂,疲惫不堪的身体里仿佛又涌出了新的力量!
看到那面熟悉的红色身影,听到那激昂的战鼓,求生的本能和复仇的怒火交织爆发,发出震天的怒吼,竟然顶着金军的压力,发起了反冲击!
与此同时,梁红玉率领的渔民船队,如同猛虎下山,狠狠地撞入了金军侧后方的船阵和小股登陆部队之中!
这些常年在江上搏命的渔民,水性极佳,动作灵活得如同江豚。
他们不讲究什么阵型,三五条小船围攻一条金军稍大的船只,仗着船小灵活,迅速贴近。
“戳他船底!”
一个黝黑的老渔夫大吼,手中鱼叉精准地刺入一艘金军小船的水线之下,猛地一搅,江水瞬间涌入。
船上的金兵惊慌失措,另一个年轻渔民趁机抛出挠钩,死死钩住船帮,奋力拉扯,让小船倾覆。
“扔渔网!”
另一处,几名渔民合力撒出几张巨大的渔网,劈头盖脸地将一小队刚登上滩涂的金兵罩住。
金兵被渔网缠住,行动受阻,瞬间被冲上来的渔民和宋军残兵用鱼叉、钢刀乱刃分尸。
民间武师们更是悍勇,他们凭借个人武艺,跳上金军船只或滩头,刀光闪处,必有金兵倒下。
一个使齐眉棍的武师,棍影翻飞,将数名金兵扫入江中。
另一个使短刃的,身形如鬼魅,专攻下盘,手法狠辣。
梁红玉一边擂鼓,一边嘶吼:“乡亲们,杀金狗,保家乡!”
“反击!”
“全线反击!”
苏德看准时机,战刀前指,率领还能战斗的士兵,与梁红玉带来的援军里应外合,向滩头上的金军发起了凶猛的反扑!
金军前一刻还如潮水般汹涌的攻势,在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打击下,瞬间僵滞,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土崩瓦解!
“不好!中埋伏了!”
“后面!后面全是南蛮子的船!”
“快撤!撤回北岸!”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金军中蔓延。
已经登上滩头、正与宋军残兵缠斗的金兵,突然发现自己的侧翼和后方出现了大量凶悍的敌人。
这些敌人打法刁钻狠辣,全不按常理出牌,渔网、挠钩、鱼叉,甚至是燃烧的船桨,劈头盖脸地袭来。
更要命的是,原本奄奄一息的宋军守军,此刻竟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反扑过来!
“顶住!不许退!结阵!结阵!”
一名金军猛安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一支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的鱼叉,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