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使者奔忙争寸土(2/2)
车轮压在覆着薄霜的官道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辘辘声,打破了冬日原野的寂静。
为首那辆马车内,端坐着此次奉命求和的韩国正使,大夫韩骁。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形成几道深刻的纹路。
一双眼睛虽略显疲惫,却仍透着精明与审慎。
在韩国朝堂,他以能言善辩著称,此刻车厢内只有他一人,那份惯常的从容早已被深深的忧虑取代。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裘袍,并非完全因为车厢外的寒气,更多是源自内心那股难以驱散的冰冷。
韩骁的怀中,紧紧揣着的并非形式上的国书,而是韩王与几位重臣经过彻夜不眠,反复争执后。
最终敲定的,与虎狼之秦进行最后讨价还价的底线。
秦人兵锋正盛,杀气腾腾,连破十数城的雷霆手段,以及破城之后那伴随着的血腥屠戮。
画面虽未亲见,但透过文字传来的惨烈与恐惧,已经让整个新郑朝堂为之震怖,风声鹤唳。
韩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必须去,这是无可推卸的王命,更是身为韩臣,在国运飘摇之际,所能为危如累卵的韩国尽到的最后努力。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秦军大营那连绵起伏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即便相隔尚远,那股混合着兵戈与杀伐的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迫过来,让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不畅。
护送队伍的韩国士卒们,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他们胯下的坐骑似乎感知到了前方传来的危险信号,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踏地的节奏也变得凌乱起来,显露出动物本能的恐惧。
终于,在这片无形却巨大的压力下,他们一行人抵达了南阳宛城之外的秦军大营辕门。
与上次蒙毅入新郑时的“礼遇”不同,此次辕门处,甲士林立,枪戟如林,
无数士卒冰冷的眼神,毫无感情地注视着这支弱国的使团。
一名军侯模样的将领,用毫无波澜的声音指示他们前往中军大帐。
一路行去,韩骁透过车窗,能看到无数秦军锐士正在操练。
阵型变换,煞气随之涌动,或聚为猛虎,或凝为巨蟒,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更有武者小队演练合击之术,刀光剑影间真气纵横,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展示着秦军无可匹敌的武力,以及碾碎一切阻碍的威势。
中军大帐很快到了。
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一座以巨木和金属搭建而成的小型堡垒。
帐外矗立着两杆巨大的黑龙旗,迎风猎猎作响,仿佛活物般俯瞰着来人。
帐前卫士验明身份后,冰冷地掀开帐帘。
一股强大武者气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韩骁呼吸一窒,几乎要后退一步
他强行定住心神,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踏入。
帐内光线略暗,两侧肃立着十数名秦军将领,个个气息彪悍,修为最低也是后天巅峰,其中数人更是先天高手。
他们的目光落在韩骁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主位之上,主将王腾巍然端坐,身披玄甲,未戴头盔,面容冷硬如铁石,目光开阖之间,自有统兵大将的森严气度。
其身旁稍侧方的位置,坐着使臣蒙毅,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
外罩一件代表使节身份的绶带,神色淡漠,正悠闲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仿佛来的不是一国使臣,而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另一侧则是郡守李宜。
而在蒙毅身后,章邯如同影子般矗立,其气息完全内敛,却给人一种比帐内所有猛将加起来还要危险的诡异感觉。
韩骁走到帐中,强忍着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依照礼节,对着王腾和蒙毅躬身行礼。
“外臣韩国使臣韩骁,奉我王之命,特来拜见王将军,蒙大夫。”
王腾并未立刻回应,只是冷冷地打量着韩骁,足足沉默了数息时间。
终于,他王腾开口说道:
“韩王,终于想通了?”
韩骁喉咙发干,艰涩地回应道:
“为免生灵涂炭,宗庙倾覆,我王…愿接受大秦王上之意,止戈息兵。”
“哦?”
王腾眉毛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既然如此,那便依照我国提出的条款,签署国书,交割土地、赔偿,并即刻将人犯与质子送来便是。
何必再多此一举,遣你前来?”
韩骁心中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再次躬身,语气尽可能保持谦卑和恳切,说道:
“王将军明鉴,我国…国小民贫,经此战火,更是元气大伤。
大秦所提条款,我国力有未逮,恐难全额支付。
我王恳请秦王与将军,劳使者回信咸阳,能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稍减数额,予我韩国一线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王腾和蒙毅的表情,见两人依旧面无表情,心中更是冰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且太子乃国本,关乎社稷稳定,若离国质于咸阳,恐国内生变,反而不美。
我王愿以幼子公子珩代之,公子珩聪慧仁孝,亦足显我国请罪之诚。
此外,所谓元凶名单,恐有小人构陷,可否容我国细细核查,以免错枉…”
他的话尚未说完,王腾突然发出一声冷哼。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韩骁耳边,更蕴含着一股强大的精神威压。
震得韩骁气血翻涌,眼前发黑,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韩使者。”
王腾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寒刺骨,整个大帐内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本将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韩王至今仍未认清现实?
仍在心存侥幸,与我大秦讨价还价?!”
他猛地一拍身前帅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案上令箭都跳了起来。
“削减赔偿?你当这是市井买卖吗?
我大秦将士的血,岂是金钱可以衡量?
十万镒金,三千战马,一万劲弩,少一铢,缺一匹,损一张,便用你新郑满城人的性命来抵!”
“更换质子?简直荒谬!唯有太子,方显诚意!区区一幼子,分量几何?
若日后韩国再生异心,杀之何惜?
唯有太子在手,方能令韩王安分守己!”
“核查名单?更是笑话!名单由我国拟定,便是铁证!
莫非你怀疑我国王上王上与廷尉府会冤枉你韩国臣子不成?”
王腾那磅礴的将军煞气混合着宗师级的威压,几乎要将他碾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