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相府寒锋(2/2)
他嘲弄地扯了扯嘴角,说道:“他们对待相府那些大人倒是唯唯诺诺,可对我们小吏可就没那么尊重了。可怜我等下吏,稍问一句,轻则斥责,重则呵斥,简直是目中无人!”
那王姓记室胆子略大,也被酒意壮了三分,试探着接口,目光瞟向窗外长街尽头隐约可见的长信侯府邸轮廓。
“此事小可倒也有耳闻。听说…昌平君那边,也有怨言吧?”
他刻意模糊了消息来源。
“昌平君?”
李斯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之事,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磕在桌上。
“昌平君眼下怕是挺高兴的!”
“哦?李兄何出此言?”
田王两人顿时好奇心起。
李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醉酒后洞悉一切核心的得意,但眼底深处却锐利清醒如针,他压低了声音,确保话语恰好能清晰地送入屏风后的某个阴影。
“嘿!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长信侯是张狂,可熊启也绝非善类!今日我偶听相府亲卫提起…”
他故意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实则是在捕捉屏风后那几乎不存在的呼吸节奏。
“昌平君怕是已被那嫪毐气得失了理智,动了…杀心!”
“杀心?”
闻言,王姓记室倒吸一口凉气,田姓文吏更是惊得手中酒杯都晃了一下。
“嗯!”
李斯语气斩钉截铁,说道:
“你们想想,华阳太后虽是楚系靠山,可那嫪毐背后是谁?熊启再跋扈也无法,可他偏生咽不下这口气!听闻他近期将不少门客中的死士都调回了咸阳!而且不止一次呵斥身边亲信,说什么‘此獠不死,我心难安’!还说嫪毐辱他楚系门楣,唯有见血方休!”
他再次为自己倒满酒,手指捏着杯壁,继续说道:
“更可怕的是,我还听说熊启这老匹夫,竟派人假扮成后府中客卿挑衅相府!”
“假扮?”
王姓的那一名记室喉结滚动,感到一阵寒意。
“是啊!这简直是玩火自焚!”
“不管他嫁祸于谁,这刺杀的刀子一旦真落下,你以为那相府会善罢甘休吗?”
说完,李斯他像是醉得愈发厉害,将空酒杯一推,嘟囔道:
“不行…实在憋闷得慌,去净手!”
随即,李斯便摇摇晃晃地起身,脚步虚浮地向雅间外的后廊走去。
厚重的门帘落下,遮住了雅间的灯火。
李斯那带着醉意的踉跄脚步一拐过通向后面净房的廊角,瞬间恢复了挺直、敏捷、悄无声息的步伐。
他的双眼在走廊昏暗中如同寒星,哪里还有半分迷蒙醉态?
雅间里,田姓文吏和王姓记室面面相觑,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和后怕,以及隐隐的庆幸。
幸亏昌平君这疯狂至极的行动只是“听说”,尚未真正发生,两人低低的议论声重新响起,带着心有余悸。
雅间外侧,一道贴着墙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暗影,悄无声息地蠕动了一下。
一只耳朵死死贴在厚实的门帘接缝处,将里面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包括那刻意拔高几分的“蠢货”、“除之而后快”、“玩火自焚”都清晰地捕捉入耳。
片刻后,这黑影如同壁虎般沿着走廊柱角的阴影滑下,几不可察地消失在“和顺居”鼎沸的人声和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长信侯府。
深宅大院,重重帷幕隔绝了市井的喧嚣。
然而此刻,东侧一间灯火通明、陈设极尽奢靡的暖阁内,却陡然响起一阵暴虐的狂吼,随之而来的是瓷器、玉器、青铜酒爵被疯狂砸向地面的刺耳爆响。
那声音沉闷又清脆,此起彼伏,如同压抑到极限的凶兽终于挣脱了束缚,在撕扯着能抓到的一切。
“熊启!!老匹夫!楚狗!!!”
吼叫声如同受伤的豺狼,饱含着难以置信的狂怒和一种被彻底冒犯、陷入绝境般的杀意。
“本侯不找你楚系麻烦,你竟敢!竟敢先动杀心?!还敢嫁祸?!还想拉着本侯一起死?!!”
“好!好得很!!”
“我让你‘除之而后快’!我让你‘见血方休’!”
“给我等着——!!!”
最后的咆哮撕心裂肺,几乎掀翻了屋顶华丽的藻井。
………………
翌日,咸阳城的清晨,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压在半空,不透一丝阳光。
严君府邸深处的一方活水池塘边,赢羽长身而立。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银狐皮裘,脸色在暗淡天光下更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偶尔发出一两声沉闷的低咳,身形显得有几分单薄佝偻,与那日枯坐青石、弹指间冰剑裂空的身影判若两人。
仆人端着热腾腾的药盅垂首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君上凝视池中仅剩的几尾锦鲤。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浮萍和几片枯黄的落叶,显得萧瑟。
前几日几尾最为活跃的锦鲤莫名翻白死去,余下的这几尾也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只是恹恹地贴着池壁缓缓游动,对漂浮在水面的新鲜鱼食都提不起太多兴致。
赢羽伸出苍白的手,指尖看似无力地轻轻拨动着微凉的水面,荡开几圈涟漪。
看着那几尾鲤鱼迟钝地扭身游开,他口中似是喃喃,又似说给旁边的仆人听。
“水…水不静了啊…鱼也难安。怕是底下有什么污浊,缠住了它们,让它们喘不过气了。”
闻言,仆人躬身,声音带着恭谨和谨慎。
“君上体恤,这池水刚换过不久,应是天气转凉,鱼儿受了寒吧?老奴再去寻些活络水性的草鱼虫投喂试试?”
赢羽微微摇头,又低头咳嗽起来,苍白的手掩住嘴唇。
“咳咳…不碍事…随它去吧。天时变了,水也变了,活不活命,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