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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秀秀(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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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圈瞬间红透了。

“我哥……”秀秀的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凄凉。

“他们都说我哥没了,你是我哥手下的兵,你告诉我,我哥他……他真的没了吗?”

其实,早在一年多前,村里就收到了阵亡通知书和一点微薄的抚恤金。但秀秀一直不肯相信,她总觉得自己大哥那么勇猛,还是哥连长,肯定能在战场上活下来,肯定是弄错了。她每天都在村口等,等那个爱笑的哥哥回来。

现在,哥哥的战友找上门了,她终于可以确定这个消息了。

但她又不敢,她怕自己这一年多的幻想会破灭。

画大饼沉默了,他可以编谎话骗眼前的姑娘,但他没法让人死而复生。

女子看着画大饼垂首无语的模样,最后那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画大饼看着秀秀摇摇欲坠的样子,心如刀绞。他急忙走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却又不敢伸手。

他手忙脚乱地跑回门口,从大板牙背上解下行军包,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唐坚给的钱、金条,还有他自己攒的全部军饷。他又掏出那包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地捧到秀秀面前。

“妹子,对不起!是我没用!我是你哥的兵,可我没能保护他,这是长官给的抚恤,这是我攒的钱,还有……还有你哥生前说要给你买的奶糖。妹子,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今天来,不光是替你哥看你,也是来给你赔罪的!”

画大饼说着,眼泪夺眶而出,堂堂七尺男儿,哭得像个孩子。

秀秀看着眼前那一堆钱物,看着那包奶糖,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那是她和大哥撒娇时说最想吃的,可大哥已经不在了,那糖还甜吗?

赔罪?

秀秀空洞的眼神里,忽然燃起了一点火星。

她死死地盯着画大饼。

就是这个人,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喘着气,而他的长官,她的哥哥,却变成了一张纸,一笔钱,一包糖。

凭什么?

凭什么你活着回来道歉,我哥却要埋在不知名的山沟里!

画大饼那句“我没能保护他”,更是像一根毒刺扎进了秀秀的心里。保护?我哥是连长,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轮得到你来“保护”?你这句话,是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弱者吗?是把他的牺牲,说成是你的无能和失误吗?

他的死,是保家卫国,是光荣!不是你的过错,更不该由你来承担!你凭什么用这种廉价的道歉,来玷污我哥的荣耀!

那堆钱和金条,更是灼痛了她的眼睛,原来在他们眼里,她大哥的一条命,就值这点东西。

一股混杂着悲痛、屈辱和愤怒的火焰瞬间吞噬了秀秀的理智。

她突然像一头发怒的母豹子,猛地推开画大饼捧着东西的手。散落的法币和奶糖掉了一地。

“你给我滚!”秀秀红着眼睛,指着大门,歇斯底里地吼道。

画大饼愣住了:“妹子,我……”

“我让你滚!听见没有!”秀秀冲到墙角,抄起一把大扫帚,没头没脸地朝着画大饼的头和背脊狠狠抽去,“谁要你的臭钱!谁要你的道歉!我哥是英雄!他是为了打鬼子死的!

他的命比天金贵!不是让你拿来赔罪的!你活下来了,为什么要去的是我哥不是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扫帚的竹枝抽在画大饼的脸上、身上,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跪在地上,任由秀秀打着,眼里满是痛苦和自责。

“妹子,我知道你恨我,你打死我都行。但我不能走,我是你哥的兵,他走了,我得让他走得安心,我要照顾你......”画大饼一边挨打一边大喊。

“谁要你照顾!我哥死了,我还有手有脚,我饿不死!我不要你的可怜!滚啊!”

秀秀一边哭一边打,直到自己打得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画大饼看着坐在地上痛哭的秀秀,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秀秀不是真的恨他,她只是太痛了,痛失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他默默地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钱和奶糖一点点捡起来,重新包好,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妹子,钱你留着。这钱不臭,这是我和你大哥拿命换的。”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秀秀一眼,转身走出了院子,轻轻带上了篱笆门。

不过,画大饼并没有离开村子。

他在村头的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安了家。他找来些干草铺在地上当床,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

从那天起,郑村的村民们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村里多了一个穿着国民党少校军服的大黑脸,还领着一头油光水亮的驴。

这人也不扰民,也不摆官架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和那头体型庞大的驴一起,一个挑着桶,一个驮着桶,去村外的井里打水。

秀秀每天早上推开门,都会发现家门口的水缸已经被挑得满满当当,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干净的树叶。

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每天都会多出一大堆劈得整整齐齐的干柴。甚至家里那几亩薄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翻了一遍,垄沟挖得笔直。

秀秀当然知道是谁干的。

有一次,她故意起得大早,躲在门缝后偷看。

晨雾中,画大饼光着膀子,露出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疤。他挥舞着斧头,“咔嚓咔嚓”地劈着木柴,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流淌下来。那头叫大板牙的驴就乖乖地站在一旁,时不时用大脑袋蹭蹭他的胳膊,打个响鼻,像是在给他鼓劲。

劈完柴,画大饼小心翼翼地把柴火堆在门边,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吵醒屋里的人。堆好后,就拍拍驴屁股,一人一驴就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疤痕,秀秀当然知道,那是战争留下的,她的大哥身上应该也有类似的痕迹,想到这里,眼眶不禁湿润了。

但骨子里的倔强依旧让她无法轻易接受这个男人的好意。

其实,从心理底层逻辑上来说,是她依然无法接受兄长已经战死的这个事实,她不愿意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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