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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胜利 母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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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那是商户们自发地庆祝,仿佛在过一个迟来的新年。

昆城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放下了手中的醒木,将那份《中央日报》的号外高高举起,用他那副说惯了《三国》的嗓子一字一句地念着战报,比任何一段“关云长温酒斩华雄”都更令听客们热血沸腾。

西北的一个窑洞里,刚刚开完会的领导人们也拿到了一份来自南方的报纸。

昏黄的油灯下,烟雾缭绕,一位有着一双智慧双眼的中年人看着地图上“雪峰山”的位置,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此一战,倭寇在中国战场上,最后一口气也泄了,这场国战,我们要赢了。”

然而,在漫天的欢呼与雀跃之下,总有一些角落,被更复杂、更深沉的情感所笼罩。

川北,巴中县城。

灰蒙蒙的尘土沾满了石板路,午后的太阳懒洋洋地挂着,没什么热力。

一个身形佝偻的妇人挎着一个磨得起了毛边的竹篮,从集市的尽头慢慢走来。

她姓王,街坊邻里都喊她王大娘,她的丈夫在早年军阀混战时被抓了壮丁,再也没回来。她就靠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纺纱织布,为人洗衣,硬是把唯一的儿子拉扯大了。

篮子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粗盐沉甸甸的,这是她用一个月攒下的鸡蛋换来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漫长而辛劳的岁月上。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她的儿子,那个长得跟丈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年轻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军装,在她面前“砰”地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他说:“娘,忠孝不能两全,国家有难,儿子要去打鬼子。等我回来,给你盖大瓦房!”

她记得那天,儿子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豪情,眼底却藏着一丝她才看得懂的恐惧。她没哭,只是往自己唯一至亲的怀里塞了两个滚烫的煮鸡蛋,哑着嗓子说:“去吧,要活着回来。”

这一走,便是三年。

音讯,像山间稀薄的雾气,偶尔飘来一点,转瞬又散了。

街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大榕树下,今天格外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片眼镜的教书先生,正站在一条长凳上,手里高举着一张油墨未干的报纸,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调子,慷慨激昂地念着。他的声音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不真实的亢奋。

“……号外!号外!湘西大捷!我第七十四军独立旅,于牛形嘴阵地,以一旅之力,硬撼倭寇王牌116师团主力!此战,我英勇将士血战一日,毙敌三千,阵地寸土未失!为我雪峰山大捷立下首功……”

“好!杀得好!”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紧接着,雷鸣般的喝彩声和巴掌声轰然炸开,惊得榕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王大娘的脚步,在听到“第七十四军”这几个字时,就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动分毫。她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挤不进那片欢腾的人海,只能在最外围,踮起早已酸痛的脚尖,拼命竖起耳朵,捕捉着那些从人缝里漏出来的、破碎的词句。

“……血流成河……”

“……尸骨成山……”

一个刚从城里绸缎庄下工的邻家媳妇看见了她,满脸红光地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声音又脆又亮:“王大娘!听见没?天大的喜事!咱们在湘西打了天大的胜仗!报纸上说,把小鬼子打得屁滚尿流!你家狗蛋要是在那边,这会儿肯定也正跟着弟兄们乐呵呢!”

王大娘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着,她想笑一笑,回应这份善意的喜悦,可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如同风干的橘皮,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是……是啊……大喜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瞬间就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她不再停留,提着那只装着粗盐的篮子,像一条逆流的鱼,默默地、艰难地穿过那片为胜利而癫狂的人群。

那些陌生的、兴奋的脸庞,那些“打得好”、“杀得好”的呼喊,都像一把把小刀,凌迟着她的心。

终于,她回到了自己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再合上。一瞬间,外面震天的喧闹和即将响起的鞭炮声,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屋里很暗,只有一线天光从瓦片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她走到灶台前,放下竹篮,冰冷的土墙贴着她的后背,那股寒意仿佛能一直钻进骨头里。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顺着墙壁,慢慢地、无声地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

湘西。

又是湘西。

她不懂什么叫“会战”,也不懂什么叫“师团”,更不懂那个被狙杀的“中将”是个多大的官。这些词语对她来说,就像教书先生念的经文一样遥远而陌生。

她只知道,那个叫“湘西”的地方,是她日思夜想的儿子去的地方。她只知道,报纸上说的“血战一日”、“毙敌三千”,背后是一个个像她儿子一样鲜活的生命倒下去。那三千个敌人,是不是也有三千个和她一样的娘在等着他们回家?

报纸上说,胜利了。举国欢腾。

可胜利了,人就能都回来吗?

教书先生念着一个又一个英雄的名字,唐坚、秦韧、刘铜锤……那些名字响亮又威风,可她翻来覆去地想,里面没有一个姓王。

她的儿子叫王狗蛋,一个土得能从地里刨出泥来的名字。他临走前,涨红了脸说,娘,等我这次出去干出个人样,回来就请先生给改个威风的名字,再也不叫狗蛋了。

他会不会……也成了英雄?会不会,他已经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一个威风的称号,只是那个称号,叫作“烈士”?会不会,他就成了那份冰冷的战报上,一个没有资格被念出来的、微不足道的伤亡数字?

王大娘不敢再想下去,每多想一分,心口就疼得像被刀剜一样。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个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布包。布包是她给儿子做新衣时剩下的边角料缝的,她一层,一层,又一层地打开,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里面,是一张早已泛黄、布满折痕的家信。那是半年前收到的,也是最后一封。信是请同乡的读书人代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娘,儿在部队一切安好,吃得饱,穿得暖,长官和弟兄们都待我好。湘西这边景色不错,就是有点潮。勿念。儿,狗蛋敬上。”

她不识字。但这短短的几句话,她央求那个读书人念了十几遍,后来又找邻居念了十几遍,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早已像用烙铁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一切安好……”她喃喃自语,把那张薄薄的信纸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儿子的体温。

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掌里,压抑了许久的、无声的啜泣从指缝间溢出,化作身体剧烈的颤抖。她不敢哭出声,怕惊动了邻里,怕被人看见她的悲伤,那似乎是对这场“大捷”的亵渎。

外面的鞭炮声终于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夹杂着孩子们追逐的笑闹和大人们更加高昂的欢呼。

胜利的喜悦,属于整个国家,整个民族。

但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世间所有的胜利,都抵不过儿子推开家门时,那一声带着尘土味的“娘,我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扶着灶台,挣扎着站起来。她走到灶台角落里那尊被香火熏得乌黑的小小灶王爷神像前,没有点香,只是笨拙地跪了下去,双手合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她没有祈求儿子能当上英雄,也没有祈求他能立下多大的功劳,更没有祈求他能带回什么荣华富贵。

她只是在心里,用最卑微的姿态,一遍又一遍地,向着满天神佛,向着她唯一能想到的灶王爷,默默地念着:

“菩萨保佑,灶王爷保佑……求求你们发发慈悲……别让他当英雄,让他当个孬种都行……让他打仗的时候躲在后面……我不要他威风的名字,我就要我的狗蛋……求求你们,让我的狗蛋,囫囵个儿地回来就行……哪怕瘸了腿,断了胳膊,瞎了眼睛……只要他能活着回来,我养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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