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考完(1/2)
号舍内,有些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是经年累月的潮气浸透了木石,又混杂着角落里艾草驱虫的微苦,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那是墨汁干涸后的腥涩,是汗水蒸发后的咸腻,是无数考生在此间滞留三日,衣袂间沾染的烟火气与书卷气交织成的,独属于贡院的味道。
空间狭小到令人窒息。
不过三尺宽、五尺深的方寸之地,他只需微微伸开双臂,便能触碰到两侧冰冷粗糙的墙壁。墙面坑洼不平,是历代考生用指甲、用笔尖、用刻刀留下的痕迹,层层叠叠,像是一道道结痂的伤疤。
这就是“囚笼”。
贾恒心底冷冷地嗤笑一声。
世人皆道,贡院是龙门,跃过去便是青云万里,可谁又知,这龙门之下,竟是无数个这样的囚笼,将一个个鲜活的人困在其中,磨去棱角,耗尽心神,只为换得一纸功名。
他将考篮放在地上,藤编的考篮被塞得满满当当,磕碰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转身打量这方寸之地,目光扫过嵌在墙里的两块木板。
上面那块窄些,不过两尺宽,是供人伏案疾书的桌案;
木板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泛着暗黄色的光泽,那是无数双手反复摩挲,无数个夜晚与白昼的倚靠,沉淀下的岁月痕迹。
而木板之上,更是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蝇头小楷与狂草交错,朱痕与墨色斑驳。有前人留下的诗句,“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字迹工整,却透着几分不甘;有绝望的哀嚎,“三场磨尽英雄胆,一纸判分骨肉离”,笔画歪斜,墨色洇开,想来是落笔时,腕间带着难以言说的颤抖;更有对考官的咒骂,污言秽语间,满是怀才不遇的愤懑与怨怼。
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灵魂被禁锢三天的证明。都是少年意气被消磨,壮志雄心被磋磨的印记。
贾恒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
粗糙的木刺勾着他的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像是在触摸一个个滚烫而破碎的梦。
他的指腹划过一句“皇天不负有心人”,那字迹力透木板,入木三分,想来是某个书生在灯下,抱着一腔孤勇刻下的。
可他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悲壮,只觉得可笑。
皇天何曾负过谁?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那些刻下豪言壮语的人,或许早已湮没在人海,连名字都未曾留下;而那些金榜题名的,又有几人真正记得,这功名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煎熬,多少个这样的囚笼岁月。
他放下手,不再多看。
他从考篮里取出笔墨纸砚。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窗漏下的日光缓缓挪动着位置,从桌案的一角,爬到他的靴尖。墨汁的清香渐渐漫开,压过了那股陈腐的霉味。甬道里静得可怕,只偶尔传来隔壁号舍细微的响动,是翻书的沙沙声,或是考生压抑的叹息声。
贾恒静坐不动,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号舍之外,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
先是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像是人群的喧哗,又像是铜锣的声响,隔着厚重的墙壁,听得不甚真切。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来了。贾恒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坐直了身体,后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即将出鞘的长枪。背脊与冰冷的墙壁相贴,却丝毫不觉寒意,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缓缓涌上心头。
隔壁的号舍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咳咳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得撕心裂肺,连带着木板都微微震动。想来是哪个体弱的书生,被这号舍的阴冷寒气侵了肺腑。
斜对面的考生,则开始低声地念念有词,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祈祷神佛保佑,又像是在背诵《论语》里的句子,字句颠三倒四,满是慌乱。
紧张、焦虑、期盼、恐惧……各种情绪在这一条条狭窄的甬道里发酵、膨胀,凝成一团沉甸甸的雾气,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贾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这些声音,于他而言,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杂音。
祈祷?若是神佛真的灵验,又怎会看着无数寒门子弟,困死在这科举的樊笼里?
脚步声在甬道口停下。
“肃静——!”
一声威严的喝令,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整个甬道嗡嗡作响。那是监考官的声音,带着官威,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所有的杂音瞬间消失。
咳嗽声停了,念叨声歇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只剩下心跳声,在这方寸之地里,此起彼伏。
紧接着,一名衙役手持一块硕大的木牌,面无表情地从第一间号舍开始,缓缓走过。
木牌是黑檀木做的,沉甸甸的,上面用黑漆写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一笔一划,都透着庄重。
贾恒的视线穿过狭小的窗口,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几个字。
四书题:《论语·为政》——为政以德。
一个无比“正大光明”的题目。
也是一个无比寻常的题目。
寻常到几乎每个考生,都曾在灯下反复揣摩过,写过不下十遍的破题承题。
衙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渐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隔壁的咳嗽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和笔杆落在桌案上的轻响。
想来是那人强忍着咳意,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构思。
为政以德?
贾恒的唇边逸出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快得如同昙花一现。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下颌线冷硬的弧度。
德?多么冠冕堂皇的字眼。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将“德”字挂在嘴边,说什么以德治国,以德服人。
可实际上,德不过是强者披在身上,用以粉饰权力和欲望的华美外衣。是统治者用来驯化万民,让他们安于被剥削、被压迫的工具。
百姓若是安分守己,便赐他们一个“德”字,夸一句“良民”;若是敢有反抗,便斥之“无德”,扣一顶“乱臣贼子”的帽子。
真正的“为政”,从来只靠两样东西。
刀,与权。
刀是武力,是震慑,是斩尽一切不服的雷霆手段;权是根基,是民心,是牢牢攥在手里的生杀予夺。
德?不过是点缀罢了。
思绪电转,不过弹指之间。
贾恒心中已然有了腹稿。
他要写的,不是歌功颂德的陈词滥调,不是堆砌辞藻的空泛文章。而是一篇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工具文”。
他会用最华丽的辞藻,最标准的八股格式,去论证“德”之于统治的重要性。会引经据典,从《论语》说到《孟子》,从三代之治说到本朝的仁政。
但他文章的内核,却是指向“德”的工具性。
德,是手段,不是目的。施仁政,是为了更好地役使万民,让百姓心甘情愿地奉上赋税;行德治,是为了更长久地维护统治,让江山社稷固若金汤。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狼毫笔尖蓄满了墨汁,在日光下泛着乌亮的光泽。笔尖悬于纸上,离纸面不过一寸,蓄势待发。手腕稳如磐石,不见丝毫颤抖。
就在此时,那衙役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快了些,木牌上换了新的题目。
试帖诗:赋得“春风风人”得“风”字。
又是一个歌舞升平的题目。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这是要考生们赞颂皇恩浩荡,教化万民,写一篇歌功颂德的应制诗。
贾恒甚至懒得再去构思。
这种诗,不过是文字游戏。只要格律工整,对仗严谨,用典精当,便是一首好诗。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数十个典故,从“东风解冻”到“惠风和畅”,信手拈来,皆是妙笔。
他不再犹豫,笔尖落下。
“圣人以德化民,天下归心,其功至伟也。”
破题一句,平平无奇,却四平八稳,完全符合八股文的规矩。没有标新立异,没有锋芒毕露,却恰到好处地扣住了题眼。
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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