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雪鸮(2/2)
长期的高强度实验摧毁了他的精神,让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和社交能力,变成了一个只靠本能和碎片化指令行动的空壳。
半年前,那个研究组织因为内部斗争而解散,剩余的实验体被当作“资产”拍卖。
“收藏家”买下了伊万,将他关在码头仓库的密室里,继续进行一些私人性质的“改良实验”,直到昨晚被莱昂发现。
报告的最后附了几张模糊的照片——
一张是伊万入伍时的证件照,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和茫然;一张是实验记录里的监控截图,他赤裸着上半身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身上连接着无数管线,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还有一张是“收藏家”私人相册里的偷拍,他蜷缩在笼子角落,裹着破毯子,深黑的眼睛透过铁网望着镜头,里面什么都没有。
奥尔菲斯放下报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被国家抛弃的士兵,被科学摧残的实验体,被收藏家囚禁的货物。
现在,他躺在欧利蒂斯庄园的客房里,裹着温暖的毯子,可能正盯着天花板,或者盯着那个把他带回来的男人。
“你怎么看?”弗雷德里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奥尔菲斯睁开眼睛,发现这个作曲家不知何时已经进了书房,正站在他身后,银灰色的眼睛扫过桌上的报告。
“一个悲剧。”奥尔菲斯简短地说,“但也是一个机会。”
“你想留下他?”
“莱昂想留下他。”奥尔菲斯纠正道,“而我认为,莱昂的判断值得信任。”
弗雷德里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阳光明媚的庄园。
“风险呢?”
“很高。但他已经在这里了,而且‘收藏家’已经被遣送了。如果我们不留下他,他要么死在街头,要么被其他势力发现、再次利用。”奥尔菲斯站起身,走到弗雷德里克身边,“至少在这里,我们可以控制风险,也可以给他一个选择。”
“选择?”
“加入,或者离开。”奥尔菲斯说,目光投向远处主宅侧翼那扇依然拉着窗帘的窗户,“虽然‘离开’对他来说,可能意味着更快的死亡。”
弗雷德里克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说:“那就给他选择吧。”
……
下午两点,伊万被带到了书房。
他换上了索菲亚准备的干净衣服——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还是显得空荡荡的,但至少看起来不像昨晚那样凄惨。
他的头发被粗略地梳理过,露出整张苍白的脸和那双深黑的眼睛。
莱昂陪着他进来,但没有靠近书桌,只是站在门边,平静地看着里面。
奥尔菲斯坐在书桌后,弗雷德里克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伊万·彼得罗夫。”奥尔菲斯开口,声音平稳,“我们知道你是谁了。”
伊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深黑的眼睛看向奥尔菲斯,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们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奥尔菲斯继续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上的报告,“军队,实验,囚禁。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在这里。你有两个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伊万在听。
“第一,我给你一笔钱,一个假身份,送你离开伦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你可以试着忘记过去,或者至少,远离这些……黑暗的事情。”
伊万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奥尔菲斯身体微微前倾,栗色的眼睛直视着那双深黑的眸子,“你可以留下。加入我们,加入七弦会。你会有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家。但代价是,你需要为我们工作,需要面对危险,需要继续活在黑暗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且,一旦加入,就没有回头路了。你要想清楚。”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小路上隐约的马车声。
伊万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思想斗争。
莱昂在门边看着,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然后,伊万抬起头,深黑的眼睛没有看奥尔菲斯,没有看弗雷德里克,而是直直地看向门边的莱昂。
他的嘴唇动了动,嘶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留下。”
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我想……留下。”
奥尔菲斯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那么,你需要一个代号。在七弦会,我们用代号互相称呼,保护真实身份。”
伊万沉默了几秒,深黑的眼睛依然看着莱昂,然后,他说:
“……雪鸮。”
奥尔菲斯挑了挑眉。
“雪鸮?为什么?”
“……白色的猫头鹰……生活在雪地里……安静……等待……然后……”伊万顿了顿,声音更低,“……一击必杀。”
这个解释很贴切,也很悲哀。
雪鸮是北极地区的猛禽,通体雪白,在冰天雪地里几乎隐形,安静地等待猎物,然后迅猛出击。
就像他,一个被冰雪和实验改造过的狙击手,在白色伪装里等待,然后扣动扳机。
奥尔菲斯看了一眼莱昂,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那么,”奥尔菲斯说,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银质的徽章,上面雕刻着一把匕首,上面缠着七根琴弦,“欢迎加入七弦会,‘雪鸮’。”
他将徽章放在桌上,推向伊万的方向。
伊万没有立刻去拿。
他依然看着莱昂,深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清晰的、确定的东西。
然后,他才走到书桌前,伸出苍白瘦削的手,拿起了那枚徽章。
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但他没有松开,反而握得很紧。
像握住了一个承诺,一个归属,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红桃K’。”奥尔菲斯看向门边,“他就暂时交给你了。带他熟悉环境,安排训练,但不要操之过急。他的身体和精神都需要时间恢复。”
“明白。”
莱昂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一丝他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温柔?
伊万转过身,走向莱昂。
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很稳。
走到莱昂面前时,他停下,抬起头,深黑的眼睛看着莱昂冰蓝色的眼睛。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乎带着试探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莱昂的袖口。
就像昨晚那样。
莱昂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但没有甩开。
他只是低头看着伊万,看着那双深黑眼睛里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依赖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走吧。”他最终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带你去你的房间。”
他转身走向门口,伊万依然抓着他的袖口,跟在他身后,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紧紧跟着唯一认识的那只成年鸟。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站在书桌后,看着那扇门,良久没有说话。
“一段时间内他会是个麻烦。”弗雷德里克最终说,但语气里没有反对,只是一种陈述。
“也许。”奥尔菲斯点头,“但也会是一把好刀。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这庄园里,谁不是麻烦呢?”
窗外,阳光正好。
欧利蒂斯庄园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宁静而庄严,仿佛那些发生在暗处的事情,那些痛苦、挣扎和新生,都只是这古老建筑漫长历史中,微不足道的一页。
而在主宅侧翼的某间客房里,伊万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握着那枚银质徽章,深黑的眼睛望着窗外明媚的天空。
窗台上,一只真正的雪鸮标本静静地立在那里,玻璃眼珠反射着阳光,像是在注视这个以它为名的新成员。
一个新的代号。
一个新的开始。
一场新的、未知的旅程。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