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岜沙的第一缕炊烟（1/2）

吊脚楼里的第一夜，是在极度不适和浅眠中度过的。木板床坚硬，铺着的干草散发着植物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即使杨清将带来的所有衣物都垫上，依旧硌得伊莎贝尔浑身酸痛。山里的夜晚气温骤降，单薄的被子难以抵御渗入木缝的寒意，两人只能紧紧相拥，依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更难以适应的是那种近乎绝对的黑暗和寂静。没有了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这里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溪水潺潺、不知名夜枭的啼叫，以及木结构房屋偶尔因温度变化发出的“嘎吱”声。每一种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清晰得令人心慌。对于习惯了宫廷烛火通明或现代电灯如昼的伊莎贝尔来说，这种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唤醒了她内心古老的、对未知自然的敬畏与恐惧。她一整夜都紧紧抓着杨清的手臂，仿佛那是她在无尽黑暗中的唯一锚点。

天刚蒙蒙亮，寨子里的公鸡便此起彼伏地打鸣，紧接着是犬吠声、人们的说话声、劈柴声……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原始的喧嚣取代了夜的寂静，也宣告了新一天的开始。

杨清率先醒来，看着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晨光，轻轻挪开伊莎贝尔依旧紧抓着他的手，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用木棍支着的、糊着泛黄旧纸的窗户，清冷湿润的空气涌入，带着草木和炊烟的清新气息，让他精神一振。

窗外，寨子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已经有早起的妇人背着巨大的竹篓，沿着石板小路走向溪边或是山上的田地。男人们则在自家吊脚楼下整理着农具。孩子们追逐打闹，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一切都充满了井然有序的、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生活韵律。

伊莎贝尔也被动静吵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看着窗外与昨日暮色中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的景象，眼中充满了新奇和一丝茫然。

“早安，伊莎贝尔。”杨清回头，对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感觉怎么样？”

“…Rígida.”（……浑身僵硬。）伊莎贝尔老实回答，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微蹙。但她很快被窗外的景象吸引，赤着脚走到窗边，学着杨清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冽的空气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Pero el aire es fres.”（但空气很清新。）

“我们需要适应这里的生活。”杨清看着她说，“首先，得解决最基本的问题——食物和水。”

他们带来的干粮所剩无几，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食物来源。杨清记得昨天阿贡叔指过寨子中央有空地，那里似乎有集中交易的地方。他决定去碰碰运气。

“你留在屋里，锁好门，我很快回来。”杨清叮嘱道。伊莎贝尔现在的样貌和气质在这里太显眼，他不想让她过早暴露在太多人面前。

伊莎贝尔点了点头，虽然有些不情愿独自待在这陌生的环境，但她明白杨清的顾虑。

杨清带上一些现金，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寨子里的人们看到他这个陌生的“外人”，都投来好奇和审视的目光，但并没有人主动上前搭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低声用苗语交谈着。杨清努力保持镇定，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朝寨子中央走去。

果然，在寨桩周围的那片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一些带着农产品来交易的寨民。地上铺着芭蕉叶或粗布，上面摆放着还带着露水的野菜、用草绳捆扎的菌菇、少量的稻米、用竹筒装着的鸡蛋，甚至还有活的山鸡被捆着脚扔在地上。交易方式也很原始，多以物易物，偶尔使用皱巴巴的现金。

杨清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他试着用普通话询问价格，但大部分寨民要么听不懂，要么只是憨厚地笑着摆手。最终，还是一位看起来稍微年轻些、曾在外面打过工的男子，用生硬的普通话充当了临时翻译，帮杨清用远高于寨内交易的价格，买到了一小袋米、一些鸡蛋、几种不认识的野菜和一块用盐腌渍过的、看起来黑乎乎的腊肉。

抱着这些珍贵的“物资”回到吊脚楼，杨清发现伊莎贝尔正蹲在屋角的灶台前，对着那个泥土垒砌的、带着烟囱的古怪装置发愁。灶膛里塞着一些干柴，但她显然不知道如何引火。

“我来吧。”杨清放下东西，挽起袖子。他在农村老家度过童年，对土灶还有些模糊的记忆。他找来一些干燥的松针和细小的树枝作为引火物，用打火机点燃，小心地塞进灶膛，然后慢慢添加稍大块的木柴。浓烟顿时从灶口涌出，呛得两人连连咳嗽，但很快，火焰终于稳定地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带来了久违的暖意。

伊莎贝尔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却看着那跳跃的火光，露出了到达岜沙后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Fuego!”（火！）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指着灶膛，语气中带着孩童般的雀跃。在她看来，能掌控火焰，是融入这个新环境的第一步胜利。

杨清将买来的米淘洗（用的是从溪边打来的、冰凉的山水）后放入锅里，加上水，开始煮粥。又将野菜清洗干净，准备等粥快好时放入。那块腊肉，他决定先切一小部分下来，和菌菇一起炒，作为佐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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