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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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强是在后半夜见到年小刀的。
陈家老宅的书房在西跨院最深处的角落里,三间打通,南北通透,南窗正对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西北前线的山川形胜、关隘要道,都用炭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自从拿到军需订单之后,陈文强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都要在这张舆图前站一会儿,在脑子里推演一遍前线的战事进展和物资消耗速度。
这不是为了生意,更不是为了什么家国情怀。
这是他本能里的防御机制。
在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里,他当了二十年煤老板,经历过煤炭市场的三次崩盘、两次政策大调整、一次环保风暴。那些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道理就是:生意做得越大,就越要盯住那些看似遥远的风吹草动。煤矿上的一起小事故、南方某个港口的煤炭库存变化、甚至发改委出台的一份文件,都可能在一夜之间改变整个行业的格局。
如今他穿越到了雍正朝,没有发改委了,可却有比发改委更不可预测的东西——朝堂上的人心。
年小刀推门进来的时候,浑身带着秋夜露水的湿气,脸色比屋外的夜色还沉。他没有寒暄,没有坐下,甚至没有看陈文强一眼,直接走到书案前,把那两张纸笺拍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陈文强拿起纸笺,走到烛火最亮的地方,一页一页地看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将纸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没有字,然后才把它们放下,抬起头看着年小刀。
“谁给你的?”
年小刀把吴谦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他说得很快,像是在倒一肚子苦水,偶尔夹杂两句咒骂,偶尔又突然压低声音,像是在担心隔墙有耳。陈文强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等年小刀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偶尔蹦出一两点火星,在黑暗中闪烁一下,旋即熄灭。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条刮着屋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蠕动。
“文强,你倒是说句话!”年小刀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好几分,“都察院的弹劾,这不是小事!陈家现在的摊子铺得这么大,光是乐天那批紫檀的账目就够你喝一壶的——你要是被查起来,那些海外的账、那些军需的账、那些——”
“我知道。”
陈文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你知道?”年小刀瞪大眼睛,“你知道就这个反应?你知不知道这道折子虽然被留中了,可留中不代表没事!说不定是有人故意压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翻出来!到时候——”
“小刀。”陈文强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说这些我都知道。但现在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那你关心什么?”
陈文强推开窗户,秋夜的风裹着凉意涌进来。院子里的月光清冷如水,照在青砖地面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是一个佝偻的老人在黑暗中张牙舞爪。
“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手。”陈文强的声音很轻,“你想想,陈家拿到军需订单已经三个月了,账目上的问题如果要查,三个月前就可以查。周明义这道折子写了不短的时间,可偏偏被留中了——说明有人不想让它现在就递到御前。可今晚吴谦又来找你摊牌……”
他转过身来,看着年小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还没准备好。或者说,他们还在等什么。”
年小刀愣住了。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在他的认知里,被人弹劾就是天大的事,就该立刻想办法灭火,哪有心思去分析弹劾者的动机?
可陈文强说的有道理。
如果那些人真的掌握了陈家的把柄,为什么不直接把折子递上去,非要让吴谦来传递消息?如果周明义真的想置陈家于死地,为什么要让自己的折子“被人留中”?
除非——
“他们不是想搞垮陈家。”陈文强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是想逼陈家就范。”
年小刀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就范?就什么范?”
“分利。”陈文强伸出两根手指,“京城这块蛋糕,陈家吃了太大的一块,有人眼红了,想分一杯羹。他们手里没有能跟陈家竞争的底牌,就只能用朝堂上的手段来逼我们让出市场。弹劾只是一个筹码,不是目的。只要能吓得我们收缩生意、让出份额,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年小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跟他喝了三年酒、吹了三年牛、一起在煤厂里搬过煤包的男人,远比他所了解的要复杂得多。陈文强不是在应对一场危机——他在解一道题,一道关于权力、利益和人心的复杂方程式。
“那你打算怎么办?”年小刀问。
陈文强没有回答。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两张纸笺,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它们折好,放进袖中。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小刀,”他忽然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上个月跟我说过,你认识一个叫沈维钧的人?”
年小刀一愣:“沈维钧?你是说翰林院那个沈编修?认识是认识,可那是个穷翰林,一年到头俸禄都不够喝酒的,找他干什么?”
“翰林院的人是不值钱,”陈文强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年小刀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笑容,更像是一个猎手在黑暗中露出獠牙的前奏,“可翰林院编修的字,在士林里的分量可不轻。你说,如果让沈维钧给《陈氏琴谱》写个序……”
年小刀的眼睛猛地亮了。
陈巧芸编纂《陈氏琴谱》的事,在京城文人圈子里已经传开了。那张琴谱收录了从先秦到本朝的四十八首古琴名曲,每首曲子都配有详细的指法解析和乐曲赏析,是近几十年来最系统、最完整的一部琴学着作。如果能让翰林院的编修来写序,就等于给陈家披上了一件“风雅”的外衣——到时候,都察院的御史想弹劾陈家,就得先掂量掂量:一个能请动翰林院编修写序的“商贾”,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暴发户”吗?
“妙啊!”年小刀一拍大腿,“文强,你这脑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院墙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又像是夜猫子落在屋檐上的动静。声音很轻,轻到年小刀完全没有察觉,可陈文强的耳朵却像被针刺了一下,整张脸的表情在瞬间变得僵硬。
他猛地转头,目光射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墙。
什么也没有。
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枝叶间漏下的月光碎成一片银白,铺在墙头和瓦面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年小刀还在兴头上,滔滔不绝地说着沈维钧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陈文强的异样。
“——而且你想啊,沈维钧是怡亲王门下的清客,他跟王爷的关系比吴谦那个狗腿子近多了。要是能让他在王爷面前递句话,那咱们——”
“小刀。”陈文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年小刀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怎么了?”
陈文强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几息,然后缓缓关上了窗户。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东西。
“没什么,”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可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刚才的紧绷,“今晚就到这儿吧,你先回去,明天我去找你。”
年小刀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对上陈文强的眼神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他见过——三年前,陈家刚来京城时被地头蛇堵在煤厂门口,陈文强提着铁锹出去之前,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恐惧,是警觉。猎犬在黑暗中嗅到危险时的那种警觉。
年小刀走后,陈文强没有睡。
他坐在书案前,对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多时辰。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声音——瓦片碎裂的轻响,短暂、清晰、绝不可能是夜猫子。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还在山西,矿上的老会计跟他说过一句话:“陈总,您知道为什么咱们这行最难的不是挖煤,而是防人吗?因为煤在底下,看得见摸得着;可人心在肚子里,你永远不知道对面那个人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
当时他只当这是一句牢骚话。
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他不知道院墙上那个人是谁,不知道是吴谦的人、周明义的人,还是另外一拨他还不知道的敌人。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晚开始,陈家的每一步,都走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窗外,老槐树的枝条在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京城钟鼓楼的更鼓敲了四响,声音沉闷悠长,穿过重重叠叠的街巷和院落,敲碎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宅院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生长。
像藤蔓。
像毒蛇。
像一把还握在别人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