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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白契惊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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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父亲陈文强信中的话:“我们改变不了潮水方向,但可以学着在浪尖上站稳,哪怕多一口气,多看一眼。”

那就多看一眼吧。

看看这金陵最后的繁华,看看大观园原型尚未倾塌的模样,看看那个注定要写出“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孩子,此刻是否还在梦中。

次日清晨,陈浩然刚到织造府,就察觉气氛异常。

往日喧闹的二堂静得出奇,几个书吏聚在廊下低声交谈,见他来了顿时散开。曹安从正堂出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无笑意:“陈师爷,老爷请您即刻过去。”

曹頫坐在书房里,面色灰败,手边摊着一封刚拆的信。见陈浩然进来,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坐。有桩要紧事,思来想去,唯有托付于你才放心。”

“大人请吩咐。”

“太后万寿在即,苏州织造衙门报上来,今年预备的缂丝‘万寿图’出了岔子。”曹頫将信推过来,“原本的绣娘忽然病倒,替补的技艺不精,绣出来的龙睛无神。工部已来函催问进度。我想让你去苏州一趟,督着他们把这道关卡过去。你心思细,又懂画理,此事非你不可。”

陈浩然心中震动——他本就想找由头去苏州,不料曹頫竟主动提出。是巧合,还是有人已想把他支开?

他不动声色:“卑职愿往。只是手头还有几桩账目未结,尤其是丙戌年采买录,有几处疑点需与府里老人核对……”

“那些不急。”曹頫摆摆手,竟有几分焦躁,“你今日就交接,明日一早出发。我已备好文书,苏州那边也打点过了。”说着从抽屉取出一枚小印,“这是我的私印,若遇棘手处,可酌情用印决断。”

这信任给得太重太快。陈浩然双手接过印,沉甸甸的像块冰。

从书房退出时,他在门口遇见曹頫的独子曹顺——那位在白契上多次出现的卖主。曹顺今年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眼神飘忽,见了陈浩然只草草一揖,便匆匆进屋。

廊下转角,陈浩然听见屋内隐约传来曹顺的声音:“父亲,那批东西必须今晚运出城,赵御史的人已经盯上码头了……”

后面的话被关门声截断。

回到账房,陈浩然发现那册丙戌年账本不见了。

问值守的书吏,对方茫然:“一早曹管家就来取走了,说是老爷要查旧账。”

陈浩然不再多问,迅速清点自己的物品。午后,他正整理文书,忽有生面孔的衙役送来一封刑部公文,说是“循例核查各府幕僚籍贯”。问得极细,何处人、何时入府、有何亲友、平日往来者谁。

他一一答了,手心却是汗。

衙役走后,陈乐天乔装成木材商来到织造府外,两人在茶楼短暂相见。

“事情不对劲。”陈乐天压低声音,“我今早去码头出货,发现所有曹家相关的货船都被扣查了,说是‘查验税单’。但别的船畅通无阻。而且——”他顿了顿,“我买通的一个小吏透露,京城来的御史昨日已密审了曹家两个庄头,拿到了田亩隐报的证据。抄家,恐怕就在旬月之间。”

“比历史记载的早了。”陈浩然喃喃。

“所以我们得走,马上。”陈乐天从袖中滑出一张船票,“今夜亥时,三号码头,‘安平号’客船。这是去杭州的,你到杭州后转陆路去苏州,避开官道。巧芸明日借口去镇江访琴师,实则北上与父亲会合。我们在天津汇合。”

“你们呢?”

“我还有些货尾要清,三日后走。”陈乐天按住他的肩,“记住,无论听到曹家什么消息,都不要回头。历史已经动了,我们只能顾自己。”

分别时,陈乐天忽然问:“那孩子的事,你安排了吗?”

陈浩然点头:“今早我将木匣给了后厨张妈,她是曹沾奶娘的姊妹,答应转交。”

“愿他能平安长大吧。”陈乐天叹息。

亥时的秦淮河,灯火寥落。

陈浩然只带了一个轻便包袱,扮作寻常书生,在三号码头昏暗处等候。安平号是条中型客船,此刻正在上货,苦力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

离约定开船还有一刻钟,他忽然看见一队官差从远处跑来。

心头骤紧,他下意识退到火堆阴影里。官差没有上船,而是围住了旁边一条货船,火把照亮船身——“曹记”二字赫然在目。

“奉旨查没!船上人等都出来!”

呵斥声、哭喊声、货物砸落声响成一片。陈浩然看见船主被锁链拖下,正是白日里在织造府见过的一名曹家管事。火光映着那张绝望的脸,很快被推搡着消失在夜色中。

安平号的船老大开始催促客人上船。

陈浩然压低斗笠,快步走上跳板。就在踏上甲板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金陵城。灯火阑珊处,那座他生活了数月的织造府,此刻还静静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浑然不知天明后的命运。

船舱里,他找到自己的铺位,和衣躺下。船缓缓离岸,水声潺潺。

半梦半醒间,忽听隔壁舱有两人低语:

“……曹家这次是真完了,听说亏空不下百万两。”

“何止!宫里传出消息,曹頫早年给廉亲王送礼的账本被翻出来了,那是附逆大罪……”

“可惜了,曹老太君还在呢,这一抄,怕是命都保不住。”

“嘘,小声点。这船上说不定就有曹家的人。”

陈浩然闭着眼,手指却深深掐进掌心。历史书上的“抄家”二字,背后是无数人命运的山崩地裂。而他现在,正从这崩塌的边缘仓皇逃离。

凌晨时分,船过镇江。他起身到船尾透气,却见下游方向火光冲天——那是金陵的方向。

河风带来隐约的哭喊声,还有马蹄疾驰的轰鸣。

“开始了。”他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陈师爷,这夜航风寒,怎么独自在此?”

陈浩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缓缓转身,看见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正是白日里在织造府问他话的那个“刑部衙役”。只是此刻对方已换了便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阁下认错人了。”陈浩然稳住声音。

“错不了。”那人走近,火把光映亮他的脸,三十许年纪,眼神锐利如鹰,“江宁织造府首席幕僚陈浩然,祖籍山西,雍正四年入曹府,精于账目,深得曹頫信任——我说得可对?”

“你是何人?”

“我姓赵,京城来的。”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在陈浩然眼前一晃——是都察院的牌子,“曹頫已在一个时辰前被拿下,家产封查。陈师爷,你是聪明人,曹家这些年的账,经你手的不少吧?”

陈浩然背脊发凉,却强自镇定:“卑职只负责岁贡条目,钱粮大账另有主事。”

“是吗?”赵御史笑了笑,那笑容却毫无温度,“可我的人在曹府账房搜到一册丙戌年采买录,里面夹着七张白契,而最后一页有你的批注笔迹。陈师爷,你说巧不巧,那册账本今早才从你桌上被取走?”

安平号还在顺流而下,两岸黑暗如墨。

陈浩然看着眼前这人,忽然明白了:那册账本不是被曹安取走邀功,而是被都察院的人截了。而他,早就在网中。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陌生。

赵御史满意地点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曹家的案子,需要几个干净的人证。你只需在堂上说三件事:一,曹頫私挪贡品银两补亏空;二,曹家与扬州盐商有私下利益输送;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曹頫曾言,今上刻薄,不及先帝仁厚。”

第三句是致命的刀。陈浩然闭了闭眼:“若我不从呢?”

“那这艘船明早就该到杭州了。”赵御史望向黑沉沉的江面,“可江上风大浪急,万一有个闪失,陈师爷失足落水,也是常事。”

船身轻轻摇晃,远处火光还在燃烧。

陈浩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曹府家眷,此刻如何?”

赵御史挑眉,似乎没料到他这时还关心这个:“女眷暂拘府中,孩童未及十岁者,随母看守。你问这作甚?”

“没什么。”陈浩然望向金陵方向,最后一点火光也渐熄了。

他转回身,对赵御史说:

“给我纸笔。有些账目细节,我需要时间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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