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暗流织锦(2/2)
“还有一事,”周师爷的声音忽然压低,陈乐天不得不屏息凝神,“你前日递上的那份‘绸缎市价比对单’,其中苏州绉纱一项,比账册所记低了两成。这个数字……暂时不要记入呈文。”
沉默。
许久,陈浩然才开口:“在下明白。那份比对单许是市井传闻有误,我今夜便重核。”
“聪明人。”周师爷似乎笑了,“你放心,曹大人不会亏待尽心办事的人。待此事了结,少不了你的前程。”
谈话声渐低。陈乐天看见有人端进食盒,周师爷起身似乎要离开。他连忙滑下矮墙,贴着巷子阴影疾步退出。
回到住处时已近子时。陈乐天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枯坐。
浩然被变相软禁了。曹家要让他在三日内“理清”账目——理清什么?是将亏空做平,还是制造替罪羊?那份被要求修改的比对单,分明是要他做假账!
更可怕的是,周师爷最后那句话:“曹大人不会亏待尽心办事的人。”反过来理解:若不尽心,下场可想而知。
次日清晨,陈乐天带着厚厚的礼单,出现在了江宁织造府的角门。
接待他的是采办处的王管事,一个眼皮浮肿的中年男人。
“陈东家这是……”王管事瞥了眼礼单上“敬献紫檀十方”的字样,皮笑肉不笑,“这么大的礼,王某可不敢收啊。”
“不敢让王管事为难,”陈乐天躬身,“陈某是想求见曹大人,将这些木料孝敬给织造府。只求大人……能在生意上照拂一二。”
他将本地商帮围剿之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说到激动处,眼眶竟真有些发红:“不瞒您说,陈某在金陵已举步维艰。若再无人主持公道,怕是只能变卖家产,回北方去了。”
王管事捻着胡须,眼中闪过精光。他当然知道那批紫檀的价值,也听说过陈乐天被围剿的事。若真能以“庇护”之名低价收下这批货,转手便是数千两的利。
“曹大人这几日忙,恐怕……”他故意拖长声音。
陈乐天立刻奉上一张银票:“这是五百两,请王管事帮忙打点。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银票被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陈东家且回,容王某寻个时机禀报大人。不过,”王管事压低声音,“近日府中事务繁杂,大人心情不佳。东家若真见了大人,切莫提及其他,只说献材之事便可。”
“明白,明白。”陈乐天连连点头。
走出织造府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朱红大门。门楣上“江宁织造”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却也冰冷刺骨。
同一时间,“芸音雅舍”二楼。
陈巧芸正在教习新曲,但心思早已飘远。昨夜陈乐天带回的消息,让她一夜未眠。浩然被困在墨韵斋,表面是整理账目,实则是被逼参与做假账的阴谋。这就像踩在薄冰上,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先生,”一个轻柔的女声唤回她的思绪,“这句‘流水落花春去也’的转调,学生总弹不好。”
说话的是苏州知府之女沈清漪,也是雅舍最用功的学生之一。此刻她正怯生生地看着陈巧芸。
陈巧芸定了定神,走到琴边示范。指尖触弦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昨夜陈乐天的话:“我们需要一个能接触到上层,又不惹人怀疑的渠道。”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这位知府千金单纯善良,且对她极为敬重……
“清漪,”一曲终了,陈巧芸状似随意地问,“令尊近日可忙?听说苏州织造那边,似乎在核查历年账务?”
沈清漪毫无戒心:“父亲前日才说起呢,说京城派了人来,江南三大织造府都要严查。他还叮嘱母亲,这些日子少与织造府女眷往来,免得沾上是非。”
果然,风声已经传到地方官员耳中了。
陈巧芸心中更沉,面上却只温柔一笑:“令尊考虑周全。你近日练琴勤勉,进步很大。这首新曲练熟后,我想邀你在下月的‘中秋雅集’上独奏。”
沈清漪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真的吗?学生……学生一定勤加练习!”
看着少女雀跃的模样,陈巧芸心中涌起一阵愧疚。利用这样一个单纯的孩子打探消息,非她所愿。但如今,每一丝可能的信息,都可能关系到浩然的生死。
三天后的深夜,墨韵斋后院。
陈浩然面前的桌上摊着最后三本账册。烛火跳跃,将他疲惫的身影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这三天,他核对了自康熙五十五年至雍正元年的所有绸缎采买账,发现了十七处明显虚高的报价,八批“以次充好”的记录,还有五笔根本查不到入库记录的“特供御品”。
周师爷每日傍晚来“取进展”,每次都暗示他“调整”某些数字。他表面上顺从,暗中却用自制的炭笔在废纸上记下了所有真实数据——那些纸被他藏在后院柴房的墙砖夹缝里。
但今晚,他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在核对一批金线绣料的账目时,他注意到入库单上的签收人,是一个叫“赵德海”的库吏。而三天前,他偶然听老何主簿醉酒后念叨:“老赵死得冤啊……去年秋汛,巡库时失足落水,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卷湿透的账纸……”
时间对得上:赵德海死于去年九月。但这批绣料的入库时间是去年十一月。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在两个月后签字收货?
冷汗顺着陈浩然的脊背滑下。曹家为了掩盖亏空,不仅在账目上做手脚,还可能涉及更黑暗的事。而他,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外来幕僚,在账目“理清”之后,会面临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是他与陈乐天约定的暗号。
陈浩然吹灭蜡烛,摸黑走到窗前。窗纸被戳开一个小洞,塞进来一枚蜡丸。
他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小纸条。借月光辨认,是陈巧芸的字迹:
“明日酉时,织造府后巷起火(可控),趁乱出墨韵斋,有马车接应。关键物证随身带,勿留文字。切切。”
纸条末端画着一只简笔飞鸟——那是陈家兄妹小时候代表“平安”的符号。
陈浩然将纸条吞进肚里,重新点起蜡烛。他必须在一夜之间,决定是继续配合周师爷做假账以自保,还是带着真实账目证据冒险出逃。
而就在他犹豫之际,后院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周师爷平日的步调,而是更沉重、更杂乱的,至少三个人的脚步声。
门被敲响了,敲得又急又重。
“陈先生,开门!有急事!”
陈浩然的心脏骤然收紧。他迅速扫视屋内:账册、废纸、墨迹……一切都还摊在桌上。柴房墙缝里的证据来不及取了。
他的手摸向怀中——那里藏着一把他让铁匠特制的、形似裁纸刀的小匕首,从未想过真会用上。
“陈先生!”门外的声音开始不耐烦。
深吸一口气,陈浩然将匕首往袖中一滑,走过去,缓缓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的是周师爷,但身后还有两名他从没见过的黑衣汉子。灯笼的光照在那两人脸上,面无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
“陈先生,”周师爷的笑容有些僵硬,“钦差大人要连夜查问几个账目细节,劳烦你现在随我们走一趟。”
“现在?”陈浩然看了眼漆黑的天色,“账册需要整理……”
“不必带账册,”周师爷打断他,“大人只想当面问几句话。”他的目光扫过屋内,“请吧。”
两名黑衣汉子一左一右上前半步,封住了所有去路。
陈浩然袖中的手握住匕首柄,冰凉。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若此刻反抗,必死无疑。
他垂下眼帘,迈过门槛:“请师爷带路。”
夜色如墨,吞噬了几人的背影。墨韵斋后院重归寂静,只有那盏未及吹灭的烛火,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孤独地燃烧,直至蜡泪流尽,倏然熄灭。
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时,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