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暗账(2/2)
第二天下午,陈浩然在核对采办清单时,发现了问题。
一批标注为“上等血燕五百两”的采购,报价比市价高出三成。他找来采办处的账房询问,对方支支吾吾,最后才说这是赵德海离职前最后经手的一单。
“赵管事说,是给宫里某位公公预备的年礼,要走特别渠道,所以价高……”
陈浩然不动声色地记下,当晚就用陈家改良的密码写信给南京城里的陈乐天。他们兄妹有一套基于现代拼音和数字代换的加密通信方式,即便信被截获,外人看来也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信中他只提了一件事:速查市面上血燕的真实行情,以及最近是否有宫里的采购渠道在江南活动。
第三天,寿宴前夜,陈乐天的回信通过芸音雅舍的琴谱传递进来。解密后的内容让陈浩然心沉到谷底——血燕价格平稳,宫里近期并无大宗采购。而赵德海所谓的“特别渠道”,经陈乐天托年小刀旧部的关系打听,指向一个苏州的绸缎商,那人恰好是曹顺的表亲。
账房里烛火摇曳。陈浩然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乙字库亏空脉络图、血燕采购异常记录、以及曹顺这些年来经手的所有与苏州方面往来的账目摘要——后者是他这三天借口整理旧档,从浩如烟海的文书中一点点筛出来的。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渐渐串成一条线。
曹顺通过赵德海虚报采购价格,套取银两;再用乙字库的锦缎填补部分亏空,制造账目混乱;所得钱财,一部分流入曹顺苏州亲戚的生意,另一部分……陈浩然想起曹安那夜的话,户部的款子迟迟不到,曹頫需要钱维持织造府运转和人情往来,有些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顺子慌慌张张冲进来:“先生!李管事……李管事醒了!他说要见您!”
陈浩然霍然起身,抓起那三份文件塞进怀中,吹灭蜡烛。账房陷入黑暗的瞬间,他看见门外廊下,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是曹顺身边的那个哑仆,专门负责夜里巡更的。
李管事的房间药气弥漫。老人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睛却异常清明。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陈浩然和小顺子。
“先生……老朽时日无多了。”李管事颤抖着从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无字,“这账……这账不能在我这儿断了。曹家待我恩重,可我……我对不起朝廷……”
陈浩然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呼吸一滞。
那是另一套账。记录的不是锦缎匹数,而是白银——一笔笔从织造府流出,通过曹顺、赵德海等人,最终去向不明的白银。数额之大,让他头皮发麻:仅雍正四年至今,就有八万七千两。
“这些银子,有的去了苏州做绸缎生意,有的……进了京里某些大人的口袋。”李管事每说一句都要喘半天,“大老爷知道吗?他……他当然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样?曹家这些年,早就是个空架子了。宫里年年要贡品,花样要翻新,数量要增加,可拨的银子却一年比一年少……不弄这些钱,织造府早垮了。”
“那乙字库的亏空……”
“补不上了。”李管事惨笑,“今年春天宫里突然要加急五百匹蟒袍,料子要从云南运,工时赶不上,大老爷只好让我从乙字库先挪了三百匹顶上去。本想着秋后补回来,可秋后的款子……户部一直没批。”
陈浩然握紧手中的册子。这薄薄几页纸,重如千钧。
“先生,老朽求你一件事。”李管事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小顺子连忙扶住,“这本册子……不能让它毁了,也不能让它现在见光。曹家现在,经不起查了。您……您找个妥当地方收好。若真有那么一天……至少能给后人留个明白。”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喧哗声。曹安的声音响起:“大老爷请陈先生即刻去书房,有急事相商!”
陈浩然迅速将册子塞入怀中,与那三份文件叠在一起。起身时,李管事抓住他的袖子,用尽最后力气低语:
“小心……小心王书吏。他是……是京里派来的人……”
王书吏?陈浩然愣住。那是半个月前刚调入账房的新人,沉默寡言,做事一丝不苟,他还曾暗自庆幸有个得力帮手。
门外催促声又起。陈浩然拍了拍李管事的手,转身出门。廊下灯火通明,曹安提着灯笼,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
“先生快些,大老爷等着呢。”
穿过重重院落时,陈浩然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叠纸。它们烫得像火炭,灼烧着他的胸口。走到书房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曹頫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屋里还有一个人——正是王书吏。他此刻垂手立在书案旁,神情恭谨,却在陈浩然进门的瞬间,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口古井,深不见底。
“浩然来了。”曹頫转过身,脸上带着倦意,“刚接到消息,京里派来贺寿的钦差,除了礼部的官员,还有都察院的一位御史。明日就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浩然和王书吏:
“寿宴期间的账目,从此刻起,由你们二人共同执掌。每一笔进出,需双人核验、双人签字。这是规矩。”
王书吏躬身:“遵命。”
陈浩然也行礼,却觉得怀中那叠纸沉得快要坠破衣襟。他抬起头,正对上王书吏再次投来的目光。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如刀的光。
窗外秋风骤起,卷落一树黄叶。远处戏班子还在排演,咿咿呀呀的唱腔飘过来,唱的是《满床笏》里郭子仪寿辰的段落:
“一朝富贵荣华至,谁知阶下隐危机……”
夜还很长。而这场寿宴,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