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账本里的惊雷(1/2)
子时的更鼓刚敲过,曹府账房里的烛火却还跳动着。
陈浩然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将手中那册用蓝布封皮装订的账本轻轻合上。窗外是金陵城深秋的夜,寒意从窗缝渗进来,桌上那盏油灯的火焰便跟着抖了抖。
这是他进入曹府幕僚团队的第十七天。
十七天里,他从最初只能帮着誊抄文书、整理旧档的边缘人物,到如今被允许参与核对今年第三季度的部分账目——这进展速度,连引荐他入府的那位远房表亲都感到意外。
但陈浩然心里清楚,这并非因为他有多么出众的古文功底或算学才能。
是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奇思妙想”引起了曹頫的注意。
比如前日,当几个幕僚为如何分类登记宫中临时追加的绸缎贡品而争论不休时,他轻声提议:“可否按‘用途’‘颜色’‘织法’三轴立册?每轴下设细目,如此无论按哪种方式查,都能快速寻得。”
又比如更早些时候,看到账房先生用算盘复核三遍仍对不上总数,他假装无意地说了句:“若是每笔进出都编个流水号,复核时只对编号,或许能省些工夫。”
这些在二十一世纪再基础不过的管理思维,在雍正三年的江宁织造府,却成了令人侧目的“妙法”。
曹頫在第三次听到类似的禀报后,终于召见了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年轻人。
“你读过西洋算学?”织造大人当时这样问。
陈浩然低头答:“家父曾往来南北经商,小子随行时听过些杂学,自己胡乱琢磨,让大人见笑了。”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这一世的父亲陈文强确实在经商;假的部分是,那些“杂学”来自另一个时空。
曹頫打量他片刻,淡淡道:“既有些巧思,便去帮着理理账吧。只是记住——织造府的账,关乎皇差,关乎体面。”
“体面”二字,他说得极重。
此刻,陈浩然盯着桌上那册刚刚合上的账本,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清代账目。穿越这三年,在父亲身边帮忙时,他早已熟悉了那种竖排、从右至左、用“壹贰叁”大写数字记录的账册。煤炉生意虽不大,但往来账目清晰,父亲陈文强还特意教过他如何用现代表格的方式私下重做一份对照——这成了他们父子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曹府的账,完全不同。
表面看,一切井井有条:某月某日,收苏州织坊生丝若干,支银若干;某日,发往京城贡缎若干,记档若干;某日,府内用度开支若干,采买若干……
问题藏在细节里。
或者说,藏在“没有细节”的地方。
比如这一笔:“八月十五,支应内务府王公公节敬,银贰仟两。”
没有收据,没有明细,只有一个“节敬”的名目。
再比如:“九月初三,填补去年苏州织造衙门亏空,挪银伍仟两。”
“挪”从何处来?“填补”的是哪项亏空?一概无注。
最让陈浩然心头狂跳的,是连续三页、每隔十天就出现一次的记录:
“预支明年春丝采买银,叁仟两。”
“预支明年春丝采买银,贰仟伍佰两。”
“预支明年春丝采买银,肆仟两。”
总计十二笔,金额高达三万八千两。
而根据同一本账册前面记载,今年江宁织造衙门从户部实际领到的“明年春丝采买专款”,总额是五万两。
这意味着,明年春天的生丝采购款项,现在就已经被支走了近八成。
可现在是十月。蚕要明年三月才吐丝,桑叶要明年春天才发芽。
这些钱“预支”到哪里去了?
陈浩然的手指在最后一笔记录上停住。日期是“十月初八”——也就是五天前。备注栏里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色很新,像是最近才补上去的:
“暂补盐课亏。”
五个字,像五根针,扎进他的眼睛。
盐课。
这两个字在清代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个读过点历史的人都清楚。那是国家最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也是贪腐最易滋生的领域。曹家虽执掌织造,但江宁织造向来兼有密折奏事、监察地方之权,与两淮盐政关系千丝万缕……
“浩然兄还没歇下?”
门口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陈浩然整个人一颤,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猛抬头,看见账房管事王先生披着件夹袄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他那张瘦削、满是皱纹的脸。
“王、王先生。”陈浩然迅速将账本合拢,起身作揖,“晚生正在核对第三季的丝料入库数,有几处对不上,便多看了看。”
“哦?”王先生踱步进来,灯笼随手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哪里对不上?”
陈浩然脑子飞速转动。他不能问那些“预支”款项的事——那太明显了。他随手翻开账本中间一页,指着一处道:“这里记九月二十日从杭州收罗纺纱二百匹,但后面库存册上同一日的入库数是二百零三匹。差了三年。”
王先生凑过来看了看,笑了:“这事我知道。那多出来的三匹,是杭州那边附赠的样品,不算在正账里,所以入库时另记在‘杂收’册上了。你明日去乙字柜第三格,找那本黄皮册子便能看到。”
“原来如此。”陈浩然做出恍然大悟状,“是晚生疏忽了。”
王先生没有马上离开。他在陈浩然刚才坐的位置对面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册蓝皮账本的封皮,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浩然啊。”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低了些,“你来府里这些时日,觉得如何?”
“蒙大人不弃,诸位先生关照,晚生受益良多。”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王先生抬眼看他,那双老眼里有一种深潭般的光,“我观察你多日,你与他们不同。”
陈浩然心头一跳:“先生是指……”
“那些刚入幕的年轻人,要么战战兢兢,生怕出错;要么急功近利,总想显摆才干。”王先生慢慢说,“你不是。你做事认真,却不像在‘求表现’;你提出的那些法子确实巧妙,但提完之后,便不再刻意提起,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顿了顿:“这种‘自然’,要么是真正的天才,要么……是见过更大世面。”
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陈浩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穿越以来,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被人戳破那层“壳”。父亲陈文强常告诫他们兄妹:在这个时代,与众不同是危险的,尤其是当你无法解释这种不同从何而来时。
“晚生……”他艰难地开口。
王先生却摆了摆手:“不必解释。在这府里做事,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活下去的本事。我只提醒你一句——”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账册上的数字,不仅仅是数字。每一个数后面,都连着人情、连着利害、甚至……连着头顶的乌纱和脖子上的脑袋。”
“你看账,可以看‘对错’。但在这里,更多时候要看清‘为什么对’‘为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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