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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风雨欲来扣金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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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货栈前门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陈福慌张来报:“少爷,税课司的人又来了!这次是刘主事亲自带队,说要查封整个货栈!”

前厅里,税课司主事刘秉忠端坐太师椅,慢条斯理地品着陈福奉上的雨前龙井。身后六名衙役按刀而立,眼神不善。

“陈公子,”刘秉忠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白日那批紫檀,经查确系走私赃物。按律,承运货栈亦属同犯,当查封候审。”

陈乐天拱手:“刘大人明鉴,在下与福建客商交易时,对方出示了全套关引文书,何来走私之说?”

“关引文书?”刘秉忠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抖开,“可是这份?经鉴定,印章系伪造。陈公子,你年轻不经事,被奸商所骗也是有的。只要配合衙门调查,本官或可从轻发落。”

陈巧芸从屏风后走出,盈盈一拜:“大人容禀。舍弟初来江宁,规矩不熟,若有疏失,我陈家愿加倍补缴税款。只是这货栈内存放着为曹府老夫人寿辰特制的紫檀屏风料,若被查封耽误了工期……”

“曹府?”刘秉忠眼神微动。

“正是。曹家月如小姐乃小女子琴艺学生,昨日还提及老夫人寿辰在即。”陈巧芸语气温婉,却字字清晰,“大人若需查封,可否容我们将曹府的料子先取出?以免伤了曹织造一片孝心。”

刘秉忠沉吟。曹頫虽处境微妙,毕竟仍是江宁织造,正三品大员。这陈家姐弟竟能与曹家搭上线……

“既是曹府之物,自当区别对待。”他起身,“给你们两个时辰,将曹府木料单独存放,贴封条注明。其余货栈区域,即刻查封。陈公子,随本官去衙门录份口供吧。”

“大人!”陈巧芸急道。

“姐,无妨。”陈乐天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对刘秉忠,“在下愿配合衙门调查。只是口供之事,可否容在下更衣?这一身雨渍,恐对大人不敬。”

刘秉忠扫了他一眼,摆摆手:“速去。”

后院厢房,陈乐天快速换衣的同时,将双鱼佩塞进贴身内袋,又在一张空白名帖上疾书数字——“栖霞山南,顾庐,急”。他将名帖折成方寸,塞进腰带夹层。

回到前厅,他对陈巧芸朗声道:“姐,我去去就回。货栈之事,你全权处理。记住——”他深深看她一眼,“该送出去的,一定要送到。”

陈巧芸会意,重重点头。

雨夜里,陈乐天随衙役走出货栈。上马车前,他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窗户——陈巧芸站在窗后,手中灯笼在雨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像黑暗江面上唯一的浮标。

马车驶入茫茫雨夜。货栈内,陈巧芸立刻唤来陈福:“你亲自去一趟栖霞山,找一位姓顾的隐士,将此物交给他。”她将陈乐天留下的暗号内容写在纸上,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就说:年将军旧部之子,求见顾老一叙。”

“那少爷那边……”

“我会想办法。”陈巧芸望向窗外,雨丝如织,“先去曹府递拜帖,就说——芸音雅舍新谱了一曲《松鹤延年》,愿为老夫人寿辰助兴。”

江宁府衙的偏厢里,烛火通明。

陈乐天坐在下首,面前摊开的供状一字未写。刘秉忠已借口更衣离开了半个时辰,这显然是某种心理施压。

他闭目凝神,脑中飞速盘算:行会的目的是逼他低头让利,而非真要置他于死地。刘秉忠扣人扣货,无非是讨价还价的筹码。关键是如何破局——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刘秉忠推门而入,脸色却与之前大不相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陈公子,”他干咳一声,“方才衙门查实,那福建客商的关引文书……确系有效。是一场误会。”

陈乐天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讶色:“大人的意思是?”

“货栈解封,木料归还。”刘秉忠将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这是放行文书,陈公子签字便可离开。至于今日误会……”他压低声音,“行会王会长托本官传话,重阳品鉴会,诚邀陈公子携宝与会。大家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陈乐天签下名字,起身拱手:“多谢大人主持公道。重阳之约,陈某必到。”

走出府衙时,雨已停歇,东方微露鱼肚白。一辆青篷马车静候在石狮旁,车帘掀起,露出陈巧芸的脸。

“解决了?”她问。

“暂时。”陈乐天登上马车,接过姐姐递来的热茶,“是顾老出手了?”

陈巧芸点头:“顾老虽致仕,门生故旧仍在江南官场。他遣人给刘秉忠的上峰递了话。”她顿了顿,神色复杂,“但顾老让我转告你:年字旧部的情分,只能用一次。下次,要靠你自己。”

马车辘辘行驶在清晨的秦淮河畔。两岸楼阁渐次亮起灯火,画舫上传出隐约的丝竹声。这座繁华了千年的城池,正在晨曦中苏醒,温柔地掩盖着暗流下的一切算计与厮杀。

陈乐天掀开车帘,望向窗外。忽然,他眼神一凝——

码头上,他那批被扣的紫檀原木正被重新装船。而指挥装船的,竟是三名身着粗布短打、腰佩长刀的精壮汉子。其中一人似乎察觉视线,抬头望来,目光如电。

陈巧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是年小刀的旧部。顾老说,这些人可用,但不可深交。”

“年小刀……”陈乐天喃喃。这个在父亲信中屡次出现的名字,究竟是何方神圣?

马车转过街角,码头上的人和木料都看不见了。但陈乐天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摆开第一子。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江宁织造府的后园书房里,陈浩然正对着一叠混乱的账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账册最后一页,有一行新添的小字墨迹未干:

“盐课亏空,三十万两,急。”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书房匾额上康熙御笔的“勅造江宁织造”六个金字。那金光灿煌,却隐隐透出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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