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暴雪将至(2/2)
老赵在一旁点头:“东家说得是。我听说,漕帮的二当家,和九门提督衙门的一个参将是连襟。”
屋内一时沉默。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簌簌作响。
陈文强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漫天大雪,缓缓道:“咱们的生意做得越大,盯上的人就越多。今天来收保护费,明天就可能有人在煤里掺石头,后天可能就有人仿制咱们的煤炉……”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文贵,从明天开始,卸货时一定要亲自盯着,每一车煤都要抽查。明轩,你去找年小刀,让他帮着打听打听,漕帮最近是不是换了管事的,怎么突然找上门来。”
年小刀是陈文强半年前认识的市井人物,虽是个混混头子,但重义气、消息灵通,两人有过几次合作。
“还有,”陈文强补充道,“准备五百两银子,分成三份。一份给周大人府上的管家送去,说是年节孝敬;一份备好,等机会合适时,通过中间人送给漕帮二当家;最后一份,存进‘汇通’票号。”
陈文贵不解:“前两份我明白,这存票号是……”
“以备不时之需。”陈文强没有多解释,只道,“照做就是。”
夜里,雪越发大了。
陈家新宅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陈文强独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账册,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一年有余。从最初在破庙里醒来,到如今坐拥煤窑、家具铺和音乐私塾,表面上风光无限,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建立在流沙之上。
清朝雍正年间,京城的水太深了。皇权争斗、官场倾轧、江湖势力、商业竞争……每一股力量都可能将小小的陈家碾碎。今天漕帮收保护费,明天可能就有官员来索贿,后天或许连怡亲王也保不住他们——如果牵涉进更大的政治漩涡的话。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妻子王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陈文强握住妻子的手,叹了口气:“有些事,睡不着。”
王氏在他身旁坐下,低声道:“是在想白天的事?其实……咱们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了,煤窑的生意,是不是该收一收?”
“收不得。”陈文强摇头,“咱们现在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那些眼红的人,不会因为咱们收手就放过咱们。反而会觉得咱们软弱可欺,一拥而上把咱们分食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我已经卷入太深了。怡亲王、内务府、漕帮……这些关系,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窗外,雪落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老赵披衣起来开门,片刻后,脚步声直奔书房而来。
“东家,年小刀来了,说有急事!”
陈文强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让他进来。”
年小刀一身雪花冲进书房,脸色煞白,连礼都顾不上行,凑到陈文强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陈文强霍然站起,撞翻了桌上的汤碗,瓷片碎裂一地。
年小刀喘着气:“千真万确!我在顺天府衙门的朋友偷偷报的信——有人递了状子,告您私开煤窑、破坏龙脉,还说……还说您用的煤炉,形制逾制,有谋逆之嫌!”
“状子递到哪儿了?”
“直接递到了都察院!听说是……是八爷府上的人牵的线。”
陈文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八爷,胤禩。那个在历史上与雍正争夺皇位失败,最终被圈禁至死的廉亲王。自己怎么会惹上他的人?
“告状的是谁?”
“表面上是西山林场的一个管事,说您的煤窑挖断了他家祖坟的风水。但背后……”年小刀咽了口唾沫,“我朋友说,看到状子副本上,有‘隆昌’票号的印记。”
隆昌票号,京城最大的山西票号之一,主要股东之一是……
“柴炭行会的会长,王秉坤。”陈文强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柴炭行会、八爷党、都察院……一张大网,早已悄无声息地张开。
王氏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指尖冰凉。陈明轩闻声赶来,站在门口,脸上血色尽褪。
陈文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年小刀道:“小刀,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你现在立刻回去,告诉你的朋友,无论花多少钱,我要知道都察院什么时候开审,主审官是谁,还有……八爷府上,是谁在经办此事。”
年小刀重重点头,转身又冲进风雪中。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炭火噼啪作响,反而衬得这寂静更加沉重。
许久,陈文强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忽然停住。
“明轩,取纸笔来。”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老赵,备车——不,备马,越快越好。王氏,你去把我柜子最底层那个铁盒子拿来。”
“父亲,您要做什么?”陈明轩颤声问。
陈文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有人要我们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今夜,我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能救陈家,也能让我们万劫不复的人。”
“谁?”
“怡亲王,胤祥。”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暴雪正急,夜色如墨。陈文强披上大氅,推开房门,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官司,究竟是一场单纯的商业倾轧,还是更大政治风暴的前奏?
陈文强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陈家真正站到了悬崖边上。
而悬崖之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