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暗流与家宴(2/2)
德贝勒本人被一群锦衣人簇拥着站在阶上,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这位贝勒爷三十许岁,面白微胖,一双眼睛总眯着,像在盘算什么。他晃着手中的暖炉——那炉子样式,分明是陈记煤炉的改良版。
“贝勒爷。”陈文强拱手行礼。
“巧了巧了。”德贝勒走下台阶,亲热地拍拍他的肩,“听说陈老板最近生意兴隆啊。连怡亲王都成了你的主顾?”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瞬间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投来。
陈文强不动声色:“承蒙各位贵人抬爱,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德贝勒哈哈一笑,“陈老板谦虚了。你这口饭,吃得可比许多五六品的官儿还香呢。”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生意嘛,讲究个和气生财。独食吃多了,容易噎着。你说是不是?”
话里的威胁,赤裸裸的。
陈文强抬眼,直视德贝勒:“贝勒爷说得是。所以草民正准备扩股合营,广邀同道。到时候,说不定还要请贝勒爷赏脸指点。”
德贝勒的笑容僵了僵。
这时,府内传来丝竹声,有仆役匆匆来请。德贝勒深深看了陈文强一眼,转身回府。走出几步,忽又回头,扬声道:
“对了,听说陈老板府上的紫檀手艺也是一绝。改日本贝勒做寿,还请务必赏光,带几件精品来瞧瞧!”
陈文强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在朱门内,雪花落在肩头,渐渐洇湿了衣裳。
他知道,今夜过后,真正的风波要来了。
回到家中,已是亥时。
暖阁里却还亮着灯。林秀娘、陈婉娘、年小刀,还有从煤场赶回来的弟弟陈文盛,都在等着。桌上摆着饭菜,早已凉透。
“怎么样?”林秀娘迎上来,帮他掸去肩上的雪。
陈文强将见胤祥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德贝勒那段。听到要引入宗室干股,陈文盛第一个跳起来:
“大哥,这不成啊!那些爷们吃人不吐骨头,咱们辛苦做起来的生意,凭什么分他们?”
“凭咱们需要活命。”陈文强疲惫地坐下,“文盛,你知道今天都察院的御史已经递折子参我了吗?知道德贝勒暗中收购柴炭行要挤垮我们吗?知道内务府的人天天在顺天府衙转悠吗?”
一连三问,让陈文盛哑口无言。
“怡亲王是在给咱们指一条生路。”陈婉娘轻声开口。她如今常出入各府教习,见识也多了,“只是这条路……走上去,就再难回头了。”
年小刀一直沉默,此时忽然道:“强哥,扩股的事,算我一份。这些年攒了些家底,全拿出来。那些宗室子弟入股是为了分红,我入股,是为了兄弟们有条活路。”
林秀娘握住陈文强的手,冰凉冰凉的。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暖阁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每个人复杂的面容。
陈文强看着他们——穿越而来时,这个家一贫如洗,弟弟莽撞,妹妹怯懦,妻子日夜操劳。如今不过两年光景,他们有了宅院、产业,见识了从未想过的世界,也即将面对从未想过的危险。
“这事,要做。”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但不是任人拿捏。小刀,你去找可靠的人,咱们得有自己的账房、护院,甚至车队。文盛,煤场那边抓紧训练工人,核心技术环节必须掌握在咱们自家人手里。婉娘……”他看向妹妹,“那些学琴的公子小姐府上,该走动就走动,但只听、只看、不说。”
众人一一应下。
“秀娘,”他最后看向妻子,“家里的现银清点一下。接下来用钱的地方,会很多。”
林秀娘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午后有个陌生人来送帖子,说是……江南织造曹家的人,路过京城,想看看咱们的紫檀家具。”她取出一份泥金请柬,样式精美异常。
陈文强心头一跳。
曹家。那可是康熙皇帝亲信,煊赫数十年的江宁织造曹寅一族。他们怎会突然对京中一个不起眼的家具铺感兴趣?
他翻开请柬,约的是三日后巳时,地点在琉璃厂附近的茶楼“清韵阁”。落款只两个字:曹颙。
“这事先放放。”他将请柬收起,“眼前最要紧的,是把扩股合营的章程拟出来。怡亲王那边,等不起。”
众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方才散去。
陈文强独自留在暖阁,推开半扇窗。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庭院覆成一片素白。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世界,自己只是个普通工程师,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项目 deadle 和房贷。如今却在这里,周旋于王爷、贝勒、御史之间,一手抓着能改变普通人生活的技术,一手摸着冰冷刺骨的权谋算计。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煤场里那些冬日里终于能烧得起暖炉的工匠,那些因为用蜂窝煤而省下钱给孩子多扯尺布的妇人,那些在紫檀斋学手艺、有了安身立命本事的学徒——他们的笑容,是真的。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亮案头一件未完成的小物件:那是他给女儿做的迷你煤炉模型,只有拳头大,却五脏俱全,炉膛、通风口、聚热罩,一应俱全。女儿总说爹爹做的炉子最暖和。
陈文强拿起那个小模型,握在手心。
那就走下去吧。带着这个家,带着那些信赖他的人,在这陌生的时代,走出一条能照亮些许黑暗的路。
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雪落无声。
而隔着两条街巷的德贝勒府,宴席正酣。醉眼朦胧的德贝勒推开身边的美婢,对幕僚低声道:
“给崔御史递个话……就说,那姓陈的商贾,手里怕是不止煤炉这点东西。他那些奇巧心思,来历不明,恐非我大清之福。”
幕僚会意,躬身退下。
更远处,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在雪夜中沉默矗立。养心殿的灯还亮着,御案上,那份关于煤炉与市价的奏折静静躺在角落,朱笔未批。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