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烟雨楼台(2/2)
正厅还亮着灯。父亲陈守业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账本,眉头紧锁。林秀云、陈婉儿都在,气氛凝重。
“回来得正好。”陈守业声音发沉,“今日午后,顺天府来了两个书办,说要核验煤窑的雇工契书、安全章程。走时留下一句:‘有人递了状子,说陈记煤窑私改水道,致邻村井枯’。”
果然出手了。双管齐下——文人舆论压顶,官府实务找茬。
陈婉儿急道:“大哥,今日学琴的刘御史家小姐悄悄告诉我,她父亲在都察院听到风声,说有御史正在收集咱家‘结交亲王、以商乱政’的材料……”
“还有,”林秀云拿出一封拜帖,“你不在时,郑百川亲自来访,留下这个。”
帖子里无字,只画了一幅简图:一座天平,左边是银箱,右边是煤炉。寓意赤裸——要么分利,要么砸锅。
陈守业长叹:“文强,这半年来,咱家从温饱到暴富,步子迈得太大了。为父昨夜梦见老宅那棵枣树,根还浅着呢,就结了满树果,压得枝子咔嚓响……”
“父亲的意思是收手?”陈文强平静问。
“分家。”陈守业吐出两个字,“煤窑归你,紫檀铺面和音教生意给婉儿,老家田宅我带着秀云回去守着。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即便一方出事,也不至全垮。”
“不行!”陈婉儿站起来,“咱家好不容易拧成一股绳,分开就是让人逐个击破!”
林秀云低头抹泪。
陈文强看着家人,心中那幅水泥作坊的图景,与眼前破碎的危机重叠。他忽然问:“婉儿,怡亲王上次说,王府乐班需要新谱,你改编的《春江花月夜》可好了?”
“差不多了,但这时候还管曲子……”
“三日后,以献谱为名,请王府安排一场小宴。”陈文强眼神锐利,“我要见王爷一面。”
三日后,怡亲王别院“澄怀园”。
胤祥在暖阁里接见陈文强,手里把玩着新制的紫檀镇纸:“听说你最近风头劲得很,连周望卿都请动你了。”
“王爷明鉴,树欲静而风不止。”陈文强躬身,将一份图纸呈上,“草民有一策,或可解眼下之困,亦能惠及王府。”
胤祥展开,图纸上是精巧的水力机械图,标注清晰:引暗河水,经沉淀池、分流槽、筛网滚筒,最后带动石碾。
“此为水力洗煤作坊。若成,洗煤成本可降六成,出煤量翻倍。”陈文强道,“草民愿将此术献与王爷,只求一事——请王爷以‘王府需用’为名,向西山煤监司申办‘官督商办’执照,将此作坊挂在王府名下,草民代为经营,分利四成予王府。”
胤祥抬眼:“官督商办?你好大胃口。这是要借本王的壳,挡外面的箭。”
“王爷,煤炭之利,未来必成大势。如今西山小窑杂乱,私采频发,税银流失。若王府牵头立起样板,规范开采、改良技术,皇上见了,必知王爷心系民生、开源节流。”陈文强压低声音,“且这水利之术,稍加改动便可用于农田灌溉、漕粮碾磨……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图穷匕见。不是求庇护,而是献上一个共赢的棋局。
胤祥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陈文强,你可知为何本王一直愿与你往来?”
“草民不知。”
“因为你眼里有百姓,却不止于百姓;想赚钱,却不止于赚钱。”胤祥站起身,“这单子,本王接了。但你要记住——”他目光如炬,“王府的船,上去容易下来难。若有一日你行事出格,第一个清理门户的,便是本王。”
拿到王府批文的第七日,水泥作坊破土动工。
陈文强亲自督工,将现代工程理念融入:坡降计算、闸门控制、沉淀池分层……老赵等工匠起初不解,待见水流按设计奔涌、带动机轮时,个个啧啧称奇。
与此同时,周望卿那边忽然安静了。郑百川送来一份贺礼,说是“恭贺陈记得王府青睐”。风向变得微妙。
这夜,陈文强在窑区工棚核算账目,忽闻外面喧哗。
年小刀冲进来:“陈爷!出事了!咱们运煤的骡队在西山道被劫了!领队的兄弟带伤跑回来说,那些人不要煤,专烧车!”
陈文强心头一紧:“人怎么样?”
“三个重伤,已抬去医馆。”年小刀咬牙,“但这不对劲——若是劫道的,为何烧车不留货?像是专为毁咱们运力!”
正说着,沈墨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捏着一封炭黑信:“东家!这是贴在咱们紫檀铺子门板上的!”
信上只有八个血红色大字:
“金鳞吞饵,火中取栗。”
落款处,画着一只闭目的狐狸。
“金鳞……”沈墨声音发颤,“莫非是指王爷?这是警告咱们,吞了王府的饵,要惹火烧身?”
陈文强捏紧信纸。火光在眼中跳跃。
不是郑百川,不是周望卿——这手法更阴狠,更老辣。像是早就在暗处盯着,等他们与王府绑死的这一刻,才露出獠牙。
远处,新筑的水渠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作坊即将完工,王府的第一批订单五日后就要交付。
而暗处那双眼睛,已然睁开。
他走到工棚外,望向漆黑的山道。被烧毁的煤车余烬未灭,像大地睁开的赤红眼睛。
“年小刀。”
“在。”
“明日开始,所有运煤队配双倍人手,路线每日一换。雇退伍老兵押车,价钱翻倍。”
“是!”
“沈墨。”
“学生听吩咐。”
“去查这狐狸的来历。京城地下,总有人认得这记号。”
“明白。”
陈文强转身回棚,摊开一张新纸。提笔时,手稳如磐石。
危机从未解除,只是换了面具。但棋盘既然开了局,便没有中途离座的道理。
笔尖落下,他开始规划第二条运煤路线、第三个备用煤仓、第四套应急预案。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而西山深处,某座荒废的庙宇里,有人轻轻吹熄烛火,对阴影中说:
“鱼已入网。等作坊建成那日,便是收网之时。”
远处,陈家的水泥作坊在夜色中初具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尚不知自己已成猎场中心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