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风雨欲来(2/2)
“这是本王手令。从今日起,你陈家运煤车队可悬挂王府旗号,凡有刁难,可持此令报官。”顿了顿,“不过,生意上的事,本王不便直接插手。孙百万那边,你得自己应付。”
陈文强双手接过令牌,黄铜入手冰凉沉重。
“谢王爷恩典。草民……定不负所托。”
当晚,陈家议事厅灯火通明。
陈文强将王府令牌放在桌上,又将白日之事细说一遍。厅内气氛凝重如铁。
“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啊。”陈文浩苦笑,“挂了王府旗号,明面上没人敢动,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但也是护身符。”陈文秀轻声道,“至少官府那边,暂时不敢明目张胆为难。”
年小刀摩挲着下巴:“孙百万那边,我倒有法子。他茶楼里的说书人,有两个欠着我人情。谣言能传,也能破。”
“不够。”陈文强摇头,“治标不治本。我们要的是——让他们不敢再动这个念头。”
他展开一张纸,上面画着三个相连的圆圈。
“煤业是我们的根基,但太扎眼。”他指着第一个圈,“紫檀家具走的是高端路子,客户非富即贵,但量上不去。”第二个圈,“文秀的音乐私塾,名声好,却难赚大钱。”
手指移到三个圈的交汇处。
“但如果,我们把这三样绑在一起呢?”
众人迷惑。
“从下个月起。”陈文强眼中闪着光,“凡购买紫檀家具超过五百两的客户,赠送精制煤炉一台、蜂窝煤半年用量;凡在音乐私塾报名的子弟,其家族可获煤炭采购优惠;而所有煤炭大客户,购买紫檀家具可享折扣。”
“这叫……捆绑销售?”陈文秀若有所悟。
“不止。”陈文强又画了一条线,从交汇处延伸出去,“我们要让用陈家煤的人,以用紫檀家具为雅,以习音律为贵;让买紫檀家具的人,离不开陈家的煤;让学音律的家族,成为我们最牢固的客户网。”
年小刀一拍大腿:“妙啊!这样一环扣一环,动我们任何一处,牵动的是整个圈子!”
“但这需要本钱。”陈文浩皱眉,“赠煤送炉,初期要贴多少银子?”
“所以要快。”陈文强站起身,“趁王府令牌还有威慑力,趁对手还没摸清我们的路数,一个月内,我要让京城三成以上的富户,都用上陈家的煤、陈家的炉、陈家的家具!”
烛火跳动,映着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
七日后,孙百万在自家别院设宴。
请柬送来时,陈文强正试烧新一批改良蜂窝煤。请柬措辞客气,言“久仰陈东家经营之才,特备薄酒,共商行业规范”。
“鸿门宴。”年小刀断言。
“但得去。”陈文强将请柬放在煤炉上,看着火舌舔舐纸边,“不去,显得我们怯了。”
孙家别院位于西城,三进院落,亭台楼阁极尽奢华。宴设在水榭,时值腊月,水面上却浮着十几盏莲花灯,暖阁四角放着四个半人高的铜炭盆,烧的是上好的银骨炭——那是传统柴炭行业的标杆,一斤炭价比十斤蜂窝煤还贵。
孙百万五十来岁,圆脸富态,见陈文强只带年小刀一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堆起笑容:“陈东家赏光,蓬荜生辉啊!”
席间已有五六人,都是柴炭行会的头面人物。陈文强一一见过,神色从容。
酒过三巡,孙百万放下酒杯,叹道:“陈东家少年英才,这蜂窝煤一物,确实方便实惠。只是近来市井流言颇多,说这煤烟有毒,我等同行也甚是担忧啊。”
“孙会长有心了。”陈文强微笑,“正巧,我带了新制的煤炉,可解此忧。”
年小刀抬上一台煤炉,当场演示。烟气从铁管导出窗外,室内果然无半点煤味。
在座几人面面相觑。
孙百万干笑两声:“巧是巧,只是这铁管安装,寻常百姓家怕是负担不起。”
“寻常百姓可用简易版。”陈文强又取出一台黏土炉,“这个只要二百文,配专用烟囱,效果相近。”
席间一阵低语。二百文,不过是普通人家三五日的菜钱。
孙百万脸色微沉,忽然道:“陈东家可知,昨日内务府定了新规——凡供应官中的煤炭,须出自有官牒的窑口。私窑所产,一概不得入宫。”
这是杀手锏。
陈家煤业虽以民间销售为主,但“曾有王府”的名头,是最大的招牌。若被排除在官方采购体系外,等于斩断了上升之路。
陈文强却笑了:“多谢孙会长提醒。不过巧的是,昨日怡亲王府已为西山煤场作保,申领官牒的文书,此刻应该已经到了顺天府。”
孙百万手中的酒杯一晃,酒液洒出几滴。
水榭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看来陈东家……早有准备。”孙百万缓缓道。
“生意人,总要多想几步。”陈文强举杯,“孙会长,这行业够大,容得下新旧并存。您说是吗?”
四目相对,暗流汹涌。
良久,孙百万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容得下!来,喝酒!”
宴至亥时才散。离开孙府,年小刀低声道:“那老狐狸笑得太假。”
“他在等。”陈文强登上马车,回头看了眼孙府门前的灯笼,“等我们和王府绑得更紧,等那些看王爷不顺眼的人,找到更好的下手时机。”
马车驶入夜色。陈文强掀开车帘,望向皇城方向。巍峨宫墙在冬夜里像一道巨大的黑影,吞噬着万家灯火。
他突然想起胤祥的话:“有人动你,未必是冲你。”
那么,如果有一天,那些人是直接冲着王爷去呢?绑在怡亲王这艘大船上的陈家,又会如何?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轻响。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陈文强放下车帘,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煤炉中跳跃的火苗——那火能取暖,也能焚身。
而此刻,紫禁城深处,某间值房里,一盏油灯下,有人正提笔在奏折上写道:“怡亲王胤祥,私结商贾,收受厚利,有违祖制……”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胤祥”二字上,缓缓洇开。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