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炉火照夜宴 暗流涌华庭(2/2)
“他倒会揣摩人心。”胤祥拿起温度计,对着灯光看里面红色的酒精柱。刻度旁标注着“宜人”“微热”“燥热”等字样,最妙的是有个安全线,标着“此上易中毒”。
管家躬身道:“陈文强还说,王府马厩若用煤炉取暖,需加装通风管道,他愿免费设计。另外……”他压低声音,“他托小人带句话,说近日生意上遇到些小麻烦,不敢劳王爷过问,只是报备一声。”
胤祥眉梢微动:“什么麻烦?”
“运煤车队被扣,紫檀木料供应迟滞。还有,都察院有人打听王府与陈家的往来。”管家顿了顿,“陈文强说,这些他都能应付,只求王爷知道有这回事。”
聪明。胤祥心里评价。不求援,只示警。既表明了困境,又显示了自立的姿态。
“张御史……”胤祥食指轻叩桌面,“是隆科多那边的人。”
他起身踱到窗边。窗外庭院里,几个小太监正在挂灯笼。皇兄登基不到一年,朝中暗流从未停息。他这“铁帽子王”看着尊荣,实则步步需谨慎。与陈家的往来,最初只是欣赏那些新奇物事和实用心思,如今却渐渐多了层意味——陈家这摊生意,像是一面镜子,能照出京城里哪些人在伸手,哪些人在观望。
“告诉陈文强,”胤祥转身,“王府正月要办春宴,需定制五十套精美餐具。让他用紫檀做匣,内衬锦缎,装一套景德镇青花瓷。价钱按市价加两成。”
管家会意。这是给陈家一个光明正大与王府往来的名目,瓷器采购更是能串联起南北商路。
“还有,”胤祥补充,“福晋说陈家乐坊的筝曲好听,正月里想请几位女先生进府演奏。他他挑最好的来。”
管家刚退下,门外长随禀报:“王爷,隆科多大人家送来请帖,请您明晚过府赏梅。”
胤祥接过烫金帖子,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梅宴无好宴。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陈家大宅的除夕宴摆在正厅,三张八仙桌拼成长案,上面摆满了鸡鸭鱼肉。全家老少三十余口围坐,工坊、店铺的掌柜、师傅也被请来同席。这是陈文强立下的规矩:年终团圆,不分主仆。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年小刀带着几个兄弟敬酒,脸已喝得通红:“陈爷,不是我老年吹牛,张家湾那事儿摆平了!马把总收了银子,还拍胸脯保证以后陈家的车马畅行无阻!”
陈文强举杯回敬,心里却清明:能用钱摆平的都是小麻烦。真正的危机,从来不会明码标价。
果然,宴至中途,门房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外面来了官差!”
满堂寂静。所有人放下筷子,看向陈文强。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请到前厅看茶。”
来的不是寻常衙役,而是顺天府经理司的一名知事,姓吴,身后跟着四个挎刀的差人。见陈文强出来,吴知事拱手还算客气,语气却不容置疑:“陈掌柜,贵府工坊夜间开工,炉火扰民,有违《大清律》‘宵禁安宁’之条。且近日有多户举报,说煤烟污染水井,致人患病。府尹大人命下官前来查验,请陈掌柜行个方便。”
陈文强面色不变:“大人明鉴,敝坊所用乃是无烟煤,且有洗选工序,何来污染?至于夜间开工,实因订单紧急,工人皆自愿轮班,工钱加倍。”
“有无污染,需查验方知。”吴知事捋须,“还请陈掌柜暂停工坊,待本官带仵作验过水井、勘查工坊流程后,再议是否复工。”
话音一落,跟进来的陈武、年小刀等人脸色都变了。停工查验,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眼下正是订单最紧的时候,这一停,违约赔偿就能让陈家伤筋动骨。
陈文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人依法办事,草民自当配合。只是不知这‘多户举报’,具体是哪几户?草民也好登门致歉,设法补偿。”
吴知事眼神闪烁:“举报者匿名,此乃常例。陈掌柜,请吧。”
工坊的炉火在子夜时分被强行熄灭。
陈文强站在渐渐冷却的炉灶前,听着雇工们不安的窃语,望着一院子未完工的煤炉和堆积如山的原料。寒风卷起地上的煤灰,扑在脸上凉津津的。
王氏走过来,替他披上大氅:“当家的,要不要去求怡亲王……”
“还不到时候。”陈文强摇头,“这是试探。若我现在就去求援,等于告诉对方,我只有王府一条路。”
他转身,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家人、伙计:“工坊暂停,但事不能停。陈武,你带核心匠人转到西郊别院,那里有现成的土窑,小规模继续生产。年爷,麻烦你派人盯着顺天府,查查这位吴知事近来和谁往来密切。账房先生,明日一早去各家客户那里说明情况,主动提出延期赔偿方案——按合约双倍赔。”
一条条指令清晰冷静。众人渐渐安定下来,各自领命而去。
最后只剩下陈文强一人。他走回书房,摊开一张京城地图,用朱笔在几处位置做了标记:张御史宅、步军统领衙门、隆科多府邸、顺天府……
笔尖停在怡亲王府的位置,悬而不落。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丑时。远处隐约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住。陈文强吹熄灯烛,隐在窗后望去。
只见月光下,一辆无标识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街角。车帘掀起一角,里面的人朝陈家大宅望了片刻,又放下帘子。马车调头,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威胁,没有留言,只是一次安静的窥视。
陈文强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白印。他知道,那只一直悬在头顶的手,终于要落下了。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