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暴发户的黄昏(2/2)
三天后,陈文强做出一个冒险决定。
他带着最后一套库存的紫檀嵌象牙屏风,去了怡亲王府。不是求援,而是“送货”——上月王府曾询过价,但因要价太高暂时搁置。如今他主动降价三成。
门房通报后,他被引至西花厅等候。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日头偏西时,胤祥才出现。这位以勤政着称的王爷穿着石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倦色,手里还拿着份奏折。
“陈文强?”胤祥屏退左右,目光落在那架屏风上,“东西是好东西,但本王记得,上次你说三百两不还价。”
“小人近日周转有些困难,愿以二百两孝敬王爷。”陈文强垂首。
胤祥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是周转困难,还是惹上麻烦了?”
陈文强心头剧震,扑通跪下:“王爷明鉴。”
“起来说话。”胤祥坐到主位,端起茶盏,“你那煤窑的事,本王听说了。西山那几个村子,祖祖辈辈靠山吃山,你断了他们的柴炭生计,又没安置妥当,被告也是常理。”
“小人与各村都签了补偿协议……”
“协议?”胤祥放下茶盏,“你可知,你那煤窑出水,下游三个村子的井水都浑了?你可知,你雇的运煤车队,轧坏了人家祖坟前的青石路?补偿的那几两银子,够买这些吗?”
陈文强冷汗涔涔。这些细节,他竟全然不知——煤窑事务交给二弟后,他忙于开拓京城市场,已有三个月未去西山实地查看。
“小人……失察。”
“失察是小,失德是大。”胤祥声音转冷,“你那些新鲜玩意,蜂窝煤、改良炉,确实利民。但商人逐利,往往见利忘义。你若只知赚钱,不知善后,这生意做不长。”
“求王爷指点迷津。”
胤祥沉默良久,忽然问:“你那洗煤机,真能提高五倍效率?”
陈文强一怔:“是。”
“图纸还在吗?”
“被……被盗了。”
“可惜。”胤祥站起身,踱到窗前,“京城今冬严寒,西山官窑产煤不足,柴价飞涨。你若真有心,就把你那套洗煤、制煤的法子献出来——不是献给本王,是献给朝廷。”
陈文强猛然抬头。
“当然,朝廷不白要。”胤祥转身,目光如炬,“西山那几个村子,你可设‘以工代赈’,雇村民做洗煤、制煤的活计,工钱给足。运输道路,你出钱修缮,立碑写明‘陈氏义修’。至于水源污染……你四弟不是爱捣鼓机械吗?让他琢磨个净水法子。”
“这……这需要大量银钱。”
“所以朝廷会给你补偿。”胤祥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过来,“拿着这个,去内务府广储司,找郎中赵德海。他会按市价收购你的洗煤技术,并给你一份西山官窑的协作契约——准你使用官窑三成产能,制成的蜂窝煤平价供应京城贫户。”
陈文强接过纸条,手在颤抖。这岂止是解围,这是一条通天大道!
“记住,”胤祥最后说,“商人可以富,但不能为富不仁。你那些机巧心思,用在正道上,是利国利民;用在邪道上,便是取祸之道。好自为之。”
从王府出来,已是华灯初上。
陈文强揣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条,走在寒风凛冽的街道上。路旁店铺陆续挂起年节灯笼,孩童举着糖人在巷口追逐,太平盛世的表象之下,他刚刚从悬崖边走了一圈回来。
胤祥的提议完美解决了眼前危机——内务府的收购足以弥补损失,官窑协作契约更是稳定了原料供应。更重要的是,有了“奉旨办差”这层光环,柴炭行会再不敢明着动手。
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回到大宅,全家聚在正堂等他消息。听完转述,二弟兴奋地拍桌:“这是因祸得福啊!有王爷撑腰,咱们……”
“不是王爷撑腰,”陈文强打断他,“是交易。我们用核心技术,换了苟延残喘的机会。”
众人愣住。
“大哥何出此言?”林婉轻声问。
陈文强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那是他备份的配方笔记,一直藏在卧房暗格里。“洗煤机的核心图纸已经泄露。就算内务府买下技术,周扒皮那边很可能也已经拿到了仿制的方法。接下来,他们会用更低成本仿造我们的东西,价格战不可避免。”
“那我们还有改良煤炉、紫檀家具……”
“都会被盯上。”陈文强闭上眼,“王爷说得对,我们走得太快,根基不稳。这次是王爷出手拉了一把,下次呢?下一次呢?”
堂中陷入死寂。炭盆里的煤块噼啪作响,那曾是他们骄傲的发明,此刻却像在嘲笑他们的天真。
良久,四弟陈文远闷声说:“大哥,我有个想法。洗煤机其实……我留了一手。”
陈文强霍然睁眼。
“转筒的齿轮传动,我做了两套图纸。交给工坊用的是简化版,真正的核心是另一套‘差速齿轮组’,能再提三成效率,而且……”陈文远难得说这么多话,脸涨得通红,“而且我还在试验用蒸汽推转筒,若能成,效率能翻倍。”
希望如星火重新点亮。
陈文强缓缓站起,走到窗边。夜色已浓,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他想起了穿越前那个世界的一句话: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但在这康熙朝,技术却需要权力的庇护才能生存。
“从明天开始,”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家人的脸,“煤窑那边,二弟亲自去村里赔罪、修路、雇工,账目公开。工坊重建,四弟负责新洗煤机的试制,但要绝对保密。紫檀工坊暂停接单,现有的木料全部做成‘义卖品’,腊月二十八在西市设摊,半价卖给贫苦人家取暖用。”
“这是要……散财消灾?”三妹不解。
“不,”陈文强望向窗外无垠黑夜,“这是要告诉所有人——陈家不是暴发户,是扎根在京城的正经商人。我们要把根扎深,深到谁也拔不动。”
众人领命而去。
最后离开的林婉,在门口驻足:“夫君,你说……那偷配方的人,真会善罢甘休吗?”
陈文强没有回答。他想起离开王府时,胤祥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位王爷为何如此关心一个商人的死活?真是为了民生,还是……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制衡”。
柴炭行会垄断京城取暖生意多年,背后岂能没有权贵支持?胤祥扶持他,或许不只是为民,更是要在某个棋盘上,落下一枚新棋子。
而棋子,终有被弃之日。
窗外风声更紧了,吹得新挂的灯笼疯狂摇晃。陈文强吹灭蜡烛,让黑暗笼罩房间。在彻底的漆黑中,他反而看清了许多事——
这场危机远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个形式,潜伏到更深处去了。而那个右手缺了小指的人,此刻或许正对着偷来的配方冷笑,筹划着下一轮攻击。
腊月的寒风拍打窗棂,像某种不祥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