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密信如刀(2/2)
几乎是瞬息之间,珏身微热,回应便已传来。
大哥陈文强的信息言简意赅,充满决断力:“稳住,勿慌。自查有无实证把柄。李卫大人处,我即刻设法联系,陈情原委,恳请转圜。家族声誉与资金,是你后盾。”
姐姐陈巧芸的信息则带着她特有的敏锐和安抚:“浩浩然,深呼吸。此事关键不在‘事实’,而在‘动机’与‘背景’。构陷者意在驱你出局,而非真要置你于死地(否则不会用此等模糊罪名)。回想近日触动了谁的利益?曹家目前自身难保,恐无力深究,但亦不喜手下生出事端。坚持日常工作,尤其曹公交办之《石头记》相关文书整理,务必谨慎,不出差错,便是自保。”
巧芸的话像一道光,穿透了迷雾。是啊,对方选择“匿名”举报,用的还是“疑似”“可能”这类模糊字眼,说明其手中并无实据,更多是想借曹家目前因亏空案而风声鹤唳的敏感心态,来排挤自己。曹頫此刻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
接下来的几天,陈浩然度日如年。他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准时点卯,处理公务,甚至对那位嫌疑最大的钱师爷,也保持了表面的客气。他不再改进公文格式,只是中规中矩地完成分内工作。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曹頫私下交办的一项任务——整理核对一些旧年文书,其中偶尔会夹杂着几页《石头记》的早期手稿(曹頫称之为“闲时戏笔”)。
每当触摸到那些泛黄的纸张,看到上面与后世通行本迥异却灵气逼人的文字,他内心都会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激动。这仿佛是惊涛骇浪中唯一能让他心灵获得片刻安宁的岛屿。他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不敢有任何标记或损坏,内心的吐槽却活跃起来:“雪芹巨巨,您老可知,您这未来的传世之作,此刻正在救您一个小粉丝于水火啊…”
与此同时,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似乎开始在暗中运作。
先是周伯在某次送茶时,低声告诉他:“曹大人看了那信,眉头皱得死紧,但只‘嗯’了一声,便搁在了一边,未见动怒。” 这传递了一个微妙的信号。
紧接着,曹頫一位颇为信任的老仆,在一次偶遇时,看似无意地对陈浩然提点道:“陈先生是读书人,当知‘瓜田李下’之嫌。如今外面不太平,有些洋和尚、洋商人的地方,还是少去为妙。” 这话看似告诫,实则透露了曹頫已知晓此事,并倾向于将其定性为“行为不慎”,而非“蓄意通夷”。
最大的转机出现在三天后。江宁府的一位吏员突然来到织造署,说是循例核查人员,却单独与曹頫在书房密谈了近半个时辰。那人离开时,陈浩然正捧着一摞文书经过廊下,与那吏员打了个照面。对方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审视,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平和。
当夜,“同心珏”传来大哥陈文强明确的信息:“事已平。李卫大人念及旧情,又知你乃踏实做事之人,已通过渠道向曹公及江宁府示意,此系小人构陷,不予追究。然,经此一事,你需更加谨言慎行。家族紫檀生意新得一批好料,已备厚礼一份,不日将以你名义,送至曹公府上,聊表寸心。”
风波看似平息了。幕僚斋里那些异样的目光逐渐散去,钱师爷甚至主动找他讨论了一次公文用语,虽然笑容依旧勉强。但陈浩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伴君如伴虎”的含义,即便他伴的只是一只“病虎”。体制内的生存,能力固然重要,但背景、人脉和恰到好处的“润滑”,往往才是关键时刻的保命符。这次,若无家族及时动用李卫这条关系,并准备了厚重的“礼物”,仅凭他自己的辩解和曹頫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庇护,后果不堪设想。
他站在院中,仰望着一弯清冷的新月。危机虽过,但他心中的寒意并未完全消散。他拿出那本偷偷记录的私人笔记,在上面添了一行字:“十月既望,遭匿名劾,险。赖家族之力得脱。然,构陷者何人?其目的仅止于驱离乎?曹府大厦将倾,魑魅魍魉活动愈频,下一次暗箭,又将从何而来?”
他合上笔记,目光投向织造署深处,曹頫书房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隐有叹息之声随风传来。
陈浩然轻轻摩挲着温润的“同心珏”,感受着家族血脉相连带来的暖意,一个念头在心中清晰起来:必须尽快找到更稳固的靠山,或者…在彻底沉没之前,找到安全上岸的途径。怡亲王胤祥…那会是一个可能吗?
月色如水,浸染着庭前的石阶,也浸染着他眼中深深的思量与未散的疑虑。这场风波,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