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紫檀龙纹砚(2/2)
他意识到,赵师爷那句关于砚台的话,并非无心之言,而是一次精准的警告和试探。他这块“石头”,已经碍了一些人的眼。他必须寻求外援。
当晚,他通过家族秘密建立的通信渠道,给京城的陈文强和陈乐天发去了一封加密信件。信中,他并未过多描述自己的困境,只轻描淡写地提及“因公文写法与同僚略有龃龉,兼有小人因砚台等物疑心侄之财力来源”,但重点强调了赵师爷的关注,以及可能存在的“交通外夷”的构陷风险。他相信,家族能读懂其中的凶险。
家族的回应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三日后,一封看似普通的家书送达,内里却藏着陈乐天用密码写就的回复。信中说,家族已动用关系,辗转请动了与曹家关系微妙但同在江南为官、且圣眷正隆的浙江总督李卫,由其一位心腹师爷,在一次非正式场合,向曹頫“无意间”提及:“闻听贵府新聘一位陈姓书吏,文采斐然,其族中似与京中怡亲王府下某位管事有些香火情缘,年轻人若有行事不周之处,还望曹大人多加管教。”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点明了陈浩然背后有“怡亲王府”的间接背景(虽是扯虎皮拉大旗,但信息模糊,令人不敢轻视),又给了曹頫面子,是“请其管教”,而非施压。同时,陈文强也通过商路,给陈浩然送来一方新的砚台——品质上乘,但样式更为低调朴素的歙砚,并附言:“旧砚可珍藏,新砚宜日用,望侄儿深体‘藏拙’二字。”
变化在悄无声息中发生。赵师爷再次来到值房时,对陈浩然的态度和缓了许多,甚至就一份关于宫中缎匹颜色喜好的简单查询,主动询问了他的意见。那些刁难性的公务也消失了,同僚们的笑容重新变得“真诚”了几分,虽然这真诚底下有多少水分,陈浩然心知肚明。
一场风波,看似就此平息。陈浩然将那块惹事的紫檀龙纹砚仔细包好,锁入箱底,换上了叔父送来的歙砚。他更加谨言慎行,将那份超越时代的洞察力更深地隐藏起来,只在无人注意的私人笔记上,疯狂记录着所见所闻:曹府日渐紧张的气氛,关于巨额亏空的零星传闻,以及那位偶尔被仆役抱着从廊下经过、眼神清亮的小男孩——曹沾(雪芹)。每当看到这孩子,他内心都疯狂刷着弹幕:“巨巨!活的红学巨巨!我是你跨越三百年的粉丝啊!”但脸上,却只能维持着波澜不惊的麻木。
这日晚间,他正在灯下翻阅一本淘换来的《诗经》,试图从中寻找这个时代公文用典的灵感,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他推开窗,只见内府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隐约传来管事低声呵斥和女眷啜泣的声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很快,一个与他略有交情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他的院门外,被他一把拉住。
“出什么事了?”陈浩然低声问。
小厮面色惨白,惊魂未定,压低声音道:“先、先生,不好了!京城…京城来了钦差!带着大队旗兵,已经把府邸给…给围了!说是奉旨,抄家!”
陈浩然手一松,那小厮立刻跑远了。他站在原地,如遭雷击,手中的《诗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无情地碾过来了。曹家,这艘看似华丽的巨轮,开始沉没。
那么,他这艘刚刚在惊涛骇浪中稳住船身,勉强系在巨轮旁边的小舢板,又将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卷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