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砚台风波(2/2)
马典史见柳师爷到来,忙收敛了几分气势,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重点仍放在陈浩然用度与身份不符的疑点上。
柳师爷缓步上前,同样拿起那锭墨看了看,又瞥了一眼陈浩然誊录到一半的公文。那公文格式严谨,字体工整清秀,确实挑不出错处。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陈书吏,你这墨,可是出自徽州‘胡开文’墨庄?”
陈浩然哪里知道这墨的具体出处,家族捎来时只说是好墨。他正不知如何作答,柳师爷却似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点了点头,对马典史笑道:“马兄多虑了。这墨,我认得。前几日李卫李大人府上有位管事来访,曾提及他们有位北来的故交之后,托庇于曹公门下,还特意嘱咐稍加照拂,想必就是这位陈书吏了。些许用度,既是家中长辈所赐,用心公务,也是好事。至于履历……”柳师爷意味深长地看了马典史一眼,“既是李大人打过招呼的,想必不会有差。”
“李卫李大人?”马典史脸色微变。李卫如今圣眷正隆,官声赫赫,乃是曹家也要小心维系的人物。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原来如此!是卑职孟浪了,竟不知陈书吏还有这层关系。既是李大人故旧,那自然……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他脸上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转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陈浩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明白,这是家族的运作起了作用——陈文强与陈乐天他们,定然是动用了之前因缘际会与李卫建立起的那点微薄关系,或者至少是借了李卫的名头,才让柳师爷在此刻出面解围。这轻飘飘一句话,比他自己千百句辩解都管用。这就是体制内的人情与权力网络,看不见,却无处不在,能顷刻间翻转局面。
风波就此平息。马典史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不再追究墨的事情,反而温言勉励了陈浩然几句,让他安心做事。值房内的其他胥吏们也纷纷收回了探究的目光,转而带上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敬畏。
柳师爷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陈浩然案上那篇誊录工整的公文,微微颔首:“字不错,格式也严谨。好好干。”说罢,便翩然离去。
陈浩然重新坐下,心潮却难以平静。他提起笔,蘸饱了那昂贵乌黑的墨汁,继续在微黄的官衙用纸上书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一行行规整的馆阁体小字流淌出来。墨色乌亮,字迹清晰,正如他此刻的心境,在经历了一场无形的惊涛骇浪后,沉淀下更深的认知。
他再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在这大清官场,个人能力固然重要,但背后的靠山、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才是真正的护身符和晋升阶梯。家族,不仅是他经济的后盾,更是他政治上的“防波堤”。没有家族借助李卫名义的这次暗中发力,他今天恐怕难以轻易过关。
然而,危机解除的轻松感很快被一种更深的警惕取代。马典史今天的发难,看似偶然,实则必然。他一个新人,骤然闯入这个封闭的体系,如同水滴落入油锅,必然会引起排斥和审视。今天的末是过去了,明天呢?会不会有笔、有纸、有言行举止的其他方面?他必须更加谨言慎行,将自己隐藏得更深。
誊录完毕,他将公文吹干墨迹,整理好,准备呈送给马典史。当他拿起最后一张纸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纸张背面的左下角。那里,有一个极淡的、似乎是造纸时留下的水印痕迹。那痕迹并非寻常的草叶或作坊标记,而是一个极其简约、却让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的图案——那形状,隐隐约约,竟像极了一个他穿越之前,在某些科幻或神秘学资料中见过的、代表未知与可能的符号。
是巧合?是造纸过程中无意形成的污渍?还是……这看似普通的官衙用纸,本身就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陈浩然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模糊的印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刚刚以为自己触摸到了这个时代权力运行的规则,但此刻,一个更幽深、更难以理解的谜团,似乎就在这日常接触的物件上,对他露出了冰山一角。
这官衙,这体制,乃至这个世界,究竟还藏着多少他所不知道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