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金殿惊雷(2/2)
“陈文强,”雍正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穿透寂静,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西山煤窑惊天巨爆,死伤枕藉,震动京畿。九门提督隆科多奏报,你管理不善,偷工减料,罔顾人命,罪责难逃。你,可有辩白?”他的目光落在陈文强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回禀皇上!”陈文强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冰凉的金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起头,囚服下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草民有罪!罪在未能以雷霆手段,彻底禁绝矿工携带任何明火下井!罪在未能及早发现并清除邻近私矿对我通风要害之破坏!罪在……未能将‘安全’二字,刻进每一个矿工骨血之中,视之高于产量,重于金银!”
他这番“认罪”之语,角度刁钻,掷地有声,让殿中几位大臣都微微侧目。隆科多眉头紧锁,立刻出列:“皇上!陈文强此乃狡辩!推诿塞责!他矿场设施简陋,管理混乱,方为祸根!据查,其所谓通风孔道,形同虚设,此乃人祸铁证!”
“隆大人!”陈文强猛地转向隆科多,眼中布满血丝,却燃着两簇不屈的火焰,“通风孔道被堵死,非我之过!乃是西山‘黑蝎子’私矿,为抢夺浅层煤炭,悍然掘进,挖穿并堵塞了我窑关键通风命脉!此有被毁孔道现场方位图及邻近私矿巷道走向图为证!”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冤屈者的激愤,“草民虽三令五申禁绝明火,然仍有矿工罔顾禁令,私带火种!爆炸前,有矿工亲眼目睹火光!此皆管理未尽之责,草民认!但根源,绝非设施简陋四字可盖棺定论!”他猛地从怀中(趁狱卒不备,藏于破烂内衫)抽出那份由陈乐天整理、此刻已沾上他体温和血渍的麻纸证据,高高举起,“证据在此!请皇上御览!”
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苏培盛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那卷染血的麻纸,躬身疾步呈送御前。
雍正面无表情,展开那卷粗糙的麻纸,目光如扫描般快速掠过上面潦草却条理分明的文字和清晰的炭笔草图。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张廷玉等人也凝神屏息,目光聚焦在御座之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隆科多的脸色在御案旁灯火的映照下,明暗不定。他盯着陈文强高举证据的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和焦躁。
终于,雍正合上了麻纸卷,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跪伏在地的陈文强,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依你之见,此等惨祸,当如何根除?”
陈文强心脏狂跳,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深埋心底、源自另一个时空的血泪教训,以最直白的方式倾泻而出:“皇上!草民斗胆进言!其一,立‘天条’!凡煤窑矿洞,严禁一切明火,违者,斩立决!以儆效尤!其二,设专司!朝廷派专员,督管矿山,专司通风、支护、排水要害!定期查验,违者重处!其三,定铁律!矿下巷道,必如人身血脉,通风孔道乃是命脉,需最坚之材,定期疏浚,畅通无阻!其四,强操练!矿工下井前,必习逃生之径,明避灾之法!其五,改器具!推广草民改良之鼓风助燃炉,减少矿下作业人数,此乃治本之策!人命关天,安全乃矿场第一要务!产量金银,皆在其后!”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这些理念,远超这个时代对“开矿”的认知范畴,如同惊雷投入死水。张廷玉眼中精光闪动,若有所思。隆科多则脸色铁青,显然被这大胆的“僭越”之言激怒,正要厉声呵斥。
“荒谬!”隆科多果然按捺不住,踏前一步,声音如同金石交击,震得殿宇嗡嗡作响,“陈文强!你一介戴罪商贾,身负十几条人命血债,不思己过,竟敢在此大放厥词,妄议国是?什么专司、铁律、操练?简直妖言惑众!推诿罪责!皇上,此獠心术不正,其言断不可信!当严惩以儆效尤!”
“隆大人!”张廷玉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打断了隆科多的激昂,“陈文强所言,虽惊世骇俗,却也不无切中时弊之处。矿难频发,确需深思。其所献改良炉具之图样,工部观之,亦觉颇有可取。”他转向御座,躬身道,“然其罪责确凿,如何处置,还请圣裁。”
御座之上,雍正的目光在陈文强、隆科多、张廷玉三人之间缓缓扫过,如同无形的天平在衡量。他那张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更是深沉如古井寒潭,让人完全无法窥探其心思分毫。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沉重得令人窒息,只有铜漏单调的滴答声,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死寂的僵持时刻,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一名身着深紫色蟒袍、气息沉凝的大太监,手捧一个明黄色的锦盒,躬身趋步而入,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御座。那锦盒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是大内总管太监,皇帝最心腹之人!他手中的明黄锦盒,只可能盛放一种东西——皇帝的密旨!
总管太监在御座旁站定,并未立刻宣旨,而是垂首肃立,如同泥塑木雕。雍正的目光从锦盒上掠过,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光滑冰冷的明黄缎面,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缓慢和莫测。
陈文强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知道,决定他,乃至全家命运的时刻到了!那明黄色的锦缎,像一团凝固的火焰,又像一片冻结的寒冰。是抄家灭族的雷霆?还是……一线匪夷所思的生机?袖中,那份关于改良炉具和矿场“黑匣子”记录仪(他称之为“铁卷记事”)的最核心、最关键的图纸一角,已被他手心的冷汗浸透。
雍正的指尖终于离开了锦盒。总管太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殿内所有的空气都吸尽。他双手稳稳托起锦盒,用一种平直到没有丝毫起伏、却又穿透力极强的独特腔调,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圣——谕——下——!”
陈文强猛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乎麻木的脊背,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太监缓缓开启锦盒锁扣的、细微却惊心动魄的“咔哒”声。他死死盯着那只缓缓抽出的、卷起的明黄绢帛——
总管太监尖利而毫无情感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了最后一丝侥幸的薄雾:
“着,即刻查抄陈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