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考场惊雷(2/2)
陈浩然的心跳在孙考官那声“妖孽”出口的瞬间便已停止,随即又以一种要撞碎肋骨的速度疯狂擂动!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闪电般窜上头顶,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完了!一个绝望的声音在脑海炸开。他太清楚在“魇镇”、“妖术”这类罪名面前,个人的辩解是何等苍白无力!尤其在科举考场,这等同谋逆的重罪!
电光火石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就在兵丁粗糙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襕衫的前一刹,陈浩然猛地向号舍最里面的角落一缩,身体蜷起,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声音因极度的惊惧和求生欲而撕裂变调:
“大人明鉴!学生冤枉!此非妖符!此乃…此乃演算之术!学生可解!学生可解此题!”他指着被孙考官紧紧攥在手里、几乎揉烂的草稿纸,语无伦次,“大人请看!此图!学生皆得其边长!此乃…此乃格物致知之学!非是妖邪啊大人!”他试图指向那张几何图,手臂却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
“格物致知?”孙考官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扭曲的脸上肌肉跳动,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刻的冷笑,扬了扬手中那“罪证”,“满纸鬼画符,亵渎圣域!尔等还愣着作甚?堵了他的嘴!拖下去严加看管!待本官禀明主考大人,再行究问!”
兵丁再无迟疑,铁箍般的手掌重重落下,死死钳住了陈浩然挣扎的双臂。一股混合着汗臭、铁锈和暴力的蛮横力量将他从号舍的角落里硬生生拖拽出来!襕衫的布料在粗糙的木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一块不知哪里找来的、带着浓重汗馊味的破布,狠狠塞进了他徒劳呼喊的嘴里,瞬间堵死了所有申辩的可能。窒息感和浓烈的异味让他眼前发黑,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他被粗暴地架着,双脚几乎离地,踉跄着拖离了他那间小小的囚笼,拖离了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身后,是无数道含义不明的目光,是死寂中压抑的嗡嗡议论,是孙考官那张因愤怒和某种发现“异端”的亢奋而扭曲的脸。
贡院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轰隆”一声关闭,隔绝了内里的一切。秋日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却照不进陈浩然心底分毫的暖意,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寒。他被推搡着,押向贡院深处某个专门羁押“犯事”考生的、不见天日的黑房。
千里之外,京城。
空气里飘荡着北方深秋特有的干爽和微寒,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巍峨的紫禁城朱红宫墙。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却在这肃杀的氛围中,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急促,碾过棋盘街的石板路,蹄声嘚嘚,清脆而焦灼。车厢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探询的目光,只在颠簸时偶尔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端坐之人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那方向,是直奔正阳门而出,南下官道。
车辕上,赶车的汉子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腰间束带却勒得异常紧实,显露出精悍的体格。他手中鞭子虚悬,并未真的抽打,只凭口中短促的呼喝便让拉车的健骡四蹄翻飞。车轮滚滚,卷起一路轻尘,将这辆沉默却迅疾的马车送向遥远的南方。
江南,金陵城西,悦来客栈。
一间临街的上房内,气氛与外间的喧嚣市声格格不入,沉滞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罐。
年小刀大马金刀地踞坐在一张楠木圈椅里,褪去了白日里市井泼皮的伪装。一身玄色劲装紧裹着他精悍如铁的身躯,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雁翎刀,鲨鱼皮鞘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乌光。他面前的红木八仙桌上,没有酒菜,只孤零零地放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正是那块从陈文强苦力队灶膛里扒出的煤饼。
不同于常见的煤块,这煤饼形状异常规整,布满均匀的孔洞,边缘甚至带着一种粗粝的、模具压制留下的棱角感。年小刀伸出两根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它,动作轻得如同拈着一片羽毛,唯恐弄散了这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凑近了,鹰隼般锐利的双眼几乎贴在煤饼粗糙的表面,一寸寸地扫视。鼻翼微微翕动,贪婪地捕捉着那独特的气味——烟煤燃烧后特有的、带着一丝硫磺气息的焦糊味,然而,在这基础的气味之下,似乎还糅合进了一缕极淡、极陌生的、类似某种矿物粉末的微辛。
“怪道烧起来那么硬挺,烟也小些……”年小刀低语,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刀片刮过磨石。他指腹的厚茧,细细摩挲过煤饼边缘那清晰的棱角。这绝不是自然开采后简单砸碎的煤块,更不是那些泥腿子用烂泥随意糊弄的煤球。
一丝近乎亢奋的冷笑,缓缓爬上年小刀疤痕交错的嘴角。这煤饼,是“做”出来的。这手艺,这心思,透着一股子刻意的、不同于这江南地界的生硬气息,和他追索的那股“怪味儿”如出一辙。
他手指猛地一顿,在那煤饼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停住。那里,在煤灰和烧灼痕迹的掩盖下,隐约可见一个浅浅的印记。他用指甲,极其小心地刮去表面浮灰。
一个模糊、但依稀可辨的字形显露出来——是个“陈”字!字迹歪斜粗陋,像是用钝器在软泥上仓促压出的,带着一股子煤黑子特有的笨拙,却如同烙印般清晰无误地宣告着归属!
“呵……”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气从年小刀喉咙深处挤出,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他那张布满旧伤的脸上,所有横七竖八的疤痕仿佛在这一刻都活了过来,扭曲着,聚拢成一个狰狞而笃定的表情。
指尖用力,那块承载着关键印记的煤饼边缘,无声地碎裂下一小块粉末,簌簌飘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煤香引路,”年小刀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楔入空气,“跑不了。”他抬眼,目光穿透紧闭的窗棂,仿佛锁定了某个无形的目标,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和一丝即将收网的快意。
窗外,金陵城华灯初上,秦淮河畔的笙歌隐隐飘来,一片太平盛世的浮华景象。而在贡院深处那间狭窄、潮湿、终年不见阳光的临时羁押黑房里,陈浩然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砖墙,蜷缩在角落的黑暗中。
嘴里那块带着浓重汗馊味的破布早已被强行扯掉,留下满嘴令人作呕的异味和干裂的灼痛。手臂被兵丁粗暴拖拽时留下的瘀痕,在阴冷的空气里一跳一跳地胀痛。他不敢大口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牢房里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前任“住客”留下的绝望气息。
黑暗中,听觉被无限放大。远处考场方向似乎已经结束了什么环节,隐隐传来考生散场的、沉闷而杂沓的脚步声,如同潮水退去,只留下他这一片被遗忘的死寂。更近处,是黑房门外看守兵丁沉重的、规律性的踱步声,皮靴底摩擦着粗糙的地面,每一次声响都像踏在他的神经上。
孙考官那句“妖符惑众”、“魇魅之术”的尖厉指控,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穿刺,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寒颤和眩晕。那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被撕扯的画面,定格在眼前,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怎么办?能怎么办?向谁解释?谁会相信一个满纸“鬼画符”的考生?在“魇镇科举”这种足以株连的大罪面前,任何辩解都苍白得可笑!曹家?曹頫远在京城!曹雪芹?一个稚子!远水解不了近渴!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感如同黑房里的潮气,丝丝缕缕渗透进骨髓,几乎要将他冻僵。
就在这绝望的寒冰几乎将他思维彻底冻结时,一个微弱却执拗的火花,在记忆深处“啪”地一闪——那张几何图!那道他解开的题!孙考官撕走的草稿纸上,有答案!虽然过程用的是“妖符”,但最终那个数值,“a = (√2 / 2) * d”,它是正确的!这是唯一的,或许能撬开一线生机的支点!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陈浩然猛地抬起头,在绝对的黑暗中徒劳地睁大双眼,心脏因这渺茫的希望而狂跳起来。必须见到主考官!必须争取一个开口的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然而,这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火苗,下一秒就被门外骤然响起的、冰冷而粗暴的对话彻底扑灭。
“里面那个…怎么样了?”一个陌生的、带着官腔的声音响起,是看守换班?还是更高层级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