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暗流急涌(2/2)
“不对……这数目,平得太巧了。”他喃喃自语,指尖划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最终停留在一处不起眼的夹页。上面的墨迹显然新添不久,记录的是一笔数目惊人的“西山炭敬”,支取人的签押却异常潦草模糊,几乎无法辨认。更令他心头一紧的是,那模糊的印记边缘,隐约透出一点极其细微、却不容错辨的殷红——像被某种锐器匆匆刮过,试图彻底抹去什么,却终究留下了一抹如血残痕。
这抹残红,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陈浩然的神经末梢。西山!这指向太过清晰,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他猛地想起伯父陈文强明日即将开张的“西山煤业”,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连握着账簿的手指都僵硬起来。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猛然撕裂了京城深沉的夜幕!紧接着,是纷乱沉重的脚步声、粗野的呵斥、还有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从陈家新盘下的“西山煤业”方向爆裂开来,狠狠砸进陈浩然的耳膜!
“开门!顺天府查缉!抗命者格杀勿论——!”一个极其嚣张、无比熟悉的尖利嗓音穿透混乱的喧嚣,狠狠扎了过来!
年小刀!
陈浩然浑身剧震,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账簿上,溅开一团刺目的墨污。他霍然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却浑然不觉,几步冲到窗边猛地推开!
夜色如墨泼洒。远处属于“西山煤业”的方向,火光乍起,人影狂乱晃动,刀剑碰撞的寒光在混乱中疯狂闪烁,将那一片天空都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地狱之门骤然洞开!而年小刀那得意忘形、充满报复快意的嘶吼,如同附骨之蛆,在喊杀声中反复回荡,直钻心底!
“完了!”陈浩然脸色煞白如纸,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死死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年小刀竟敢引动官差?他哪来这么大的狗胆?不,不对!这背后……那双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的眼睛,是钮祜禄府那位大管事冰冷戏谑的眼神!寒意彻骨。
他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朝书斋外冲去,必须立刻赶回去!
“西山煤业”前院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熊熊火把将新漆的匾额照得惨白刺眼。大门洞开,碎裂的木屑散落一地。十几个手持水火棍、腰挎钢刀的顺天府差役如狼似虎地涌入,粗暴地推搡着试图阻拦的陈家护院。年小刀一身簇新的皂隶号衣,趾高气扬地站在差役最前方,肿胀的脸上挤满了扭曲的狞笑,指着闻声从后院冲出的陈文强和陈乐天,唾沫横飞地尖叫道:“就是他们!陈文强!陈乐天!私贩禁煤,囤积居奇,意图扰乱京师民生!人赃并获,给我拿下!”
“放你娘的狗臭屁!”陈乐天双眼赤红,热血上涌,抄起手边一根顶门的枣木杠子就要扑上去拼命!几个护院也红了眼,纷纷攥紧了手中的棍棒。
“乐天!住手!”一声炸雷般的怒喝猛然响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陈文强一步踏出,魁梧的身躯如山岳般横在暴怒的儿子和如狼似虎的差役之间。火光映照下,他那张往日带着几分暴发户粗豪的脸,此刻沉凝如铁,虬结的肌肉在粗布短褂下贲张,眼神却锐利得可怕,死死钉在年小刀脸上,仿佛要将这张丑脸烧穿两个洞。
“好手段!姓年的,攀上高枝儿了?”陈文强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感,目光却越过年小刀,如冰冷的探照灯般扫向他身后那群差役中一个领头模样的瘦高个,“这位差爷,官凭呢?缉拿文书呢?空口白牙就敢闯民宅、扣罪名,顺天府的规矩,什么时候变成地痞流氓的遮羞布了?!”
那瘦高差役被陈文强刀锋般的目光一扫,心头莫名一凛,竟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随即又恼羞成怒,厉声喝道:“放肆!顺天府拿人,还要跟你交代?!给我锁了!”
“我看谁敢!”陈文强猛地一跺脚,声如洪钟,气势竟将一众差役都震得后退半步。他手指如戟,直指年小刀,怒极反笑:“年小刀!你这条摇尾巴的疯狗!以为换了身皮,就能把老子当泥捏了?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想动我陈家,行!拿出真凭实据来!拿不出来……”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煤矿深处滚出来的、豁出一切的狠戾,“老子就是拼着把这西山煤业炸成一片白地!也先把你这条疯狗挫骨扬灰!不信?你试试!”
狠绝的话语裹挟着煤老板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煞气轰然炸开!前院瞬间死寂,连跳跃的火把都仿佛凝滞了一瞬。年小刀脸上猖狂的狞笑僵住了,得意凝固成一丝可怖的抽搐,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无法抑制地窜了上来。那瘦高差役脸色也变了变,手按在刀柄上,一时竟忘了动作。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陈浩然终于气喘吁吁地冲破混乱的人群,冲到了伯父身边。他脸色惨白,气息急促,根本来不及解释,一把死死抓住陈文强肌肉虬结的胳膊,声音因极度的惊悸和愤怒而变调嘶哑:“伯父!账!曹家账册!西山……那笔‘炭敬’有问题!有人……有人想借刀杀人!背后是……是钮祜禄府!”
“钮祜禄府”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凿穿了陈文强强撑的悍勇。他魁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中翻腾的怒焰瞬间冻结,瞳孔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涛。火光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年小刀身上那件刺眼的皂隶号衣,又缓缓移向差役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京城,仿佛要穿透这浓重的夜幕,看清那端坐于权力之巅、投下冰冷目光的庞然大物。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陈文强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暴怒的赤红一点点褪去,沉淀为一种近乎岩石的、令人心悸的灰败。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赫然是四个深陷的血印。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年小刀,而是指向那扇被撞得摇摇欲坠、象征着陈家新起点的崭新大门,指向大门外那片被权贵巨影彻底吞噬的沉沉黑暗。
“关门。”两个字,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迸出,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孤注一掷的沉重决绝。他目光扫过儿子、侄子、还有身后那些惊疑不定却依旧紧握棍棒的护院兄弟,最终定格在年小刀那张因惊疑不定而扭曲的脸上,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温度、森然如铁的笑容。
“这京城的天……”陈文强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闷锤砸在每个人心上,震得火把的光焰都在不安地跳动,“……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