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女子乐班开张记(2/2)
刘云婉约莫十三四岁,梳着精致的双丫髻,闻言却抿嘴一笑,眼中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嬷嬷,无妨的。陈大家如此施教,必有其独到之处。”她看向陈巧芸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期待。
第二位学员李举人家的清荷小姐稍晚一步,性子明显活泼些,一进门就被那“黑板”吸引了注意力,小声惊呼:“呀!这法子好新奇!看着真真儿清楚!”她身边跟着的李夫人,面相严肃,眉头微蹙地打量着这过于简朴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布置,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显然颇为不满。
陈巧芸将两位夫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绽开最明亮、最富感染力的笑容,用她直播时练就的清脆嗓音朗声道:“欢迎刘小姐、李小姐!我是陈巧芸。今日起,我们便是同窗…哦不,师生之谊了!”她差点顺嘴溜出“集美们”,赶紧刹住,“学琴一道,贵在兴趣,重在实践。规矩不多,只有一条:手要勤,心要静!我们…这就开始?”
她走到古筝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拂琴弦。一串清越如珠玉落盘的音流泻而出,瞬间抚平了场中那微妙的紧张和质疑。她摒弃了那些玄之又玄的“琴道”开场白,直奔主题,指着“黑板”:“今日第一课,认识我们的伙伴——古筝!还有四个最基础、也最重要的指法朋友:‘托’、‘劈’、‘勾’、‘抹’!”
陈巧芸的教法,对这两位闺秀而言,无异于一场头脑风暴。没有冗长的典故,没有玄虚的意境渲染。她像拆解一个精密的玩具,将古筝的结构、琴弦的排列、音阶的规律,用最直白、最生活化的语言讲解清楚。讲到指法,她更是亲身示范,动作放慢分解,每一个发力点、手指的弧度、触弦的位置,都清晰无比地展示出来。她甚至让玉竹临时充当“助教”,拿着一个小木棍,在她讲解时同步指向“黑板”上对应的图示。
“看,‘托’!想象你的大拇指是只小勺子,”陈巧芸做着夸张而标准的托指动作,“轻轻‘舀’起这根弦,向外一送!对,云婉小姐做得很好!清荷小姐,手腕再放松一点点…对!就这样!”她穿梭在两位学员之间,目光敏锐,指点精准,鼓励的话语毫不吝啬。
当两位千金小姐终于能在她的指导下,用最基础的“托”指,在筝弦上拨弄出虽然生涩、但音准无误的单音时,小院里紧绷的气氛彻底变了。刘云婉的嘴角弯起恬静的弧度,李清荷更是直接兴奋地低呼出声:“呀!我弹响了!嬷嬷你听!”她扭头看向身后侍立的李夫人,小脸因激动而泛红。那位一直板着脸的李夫人,此刻看着女儿眼中纯粹的喜悦,紧蹙的眉头竟也悄然舒展了些许。
陈巧芸抓住这宝贵的氛围,果断推进:“好极了!指法学会了,就要多用!
“‘自由练习’?”刘云婉和李清荷同时抬头,眼中满是困惑。这个词对她们而言,太过陌生。她们所接受的教育里,只有“聆听教诲”和“按部就班”,何曾有过“自由”?
“对!”陈巧芸笑容灿烂,带着不容置疑的鼓励,“就是你们自己,想练哪个指法就练哪个指法,想弹哪根弦就弹哪根弦!不用看我,不用等我吩咐!就当…这琴弦是你们新得的玩具,自己先摸索着玩一会儿!”她故意用了“玩”这个字眼,试图打破那份根深蒂固的拘谨。
堂屋里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刘云婉和李清荷面面相觑,又看看各自的母亲或奶娘,再看看琴,再看看笑容满面的陈巧芸,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搁在琴弦上的手指。那眼神,充满了犹豫、新奇,还有一丝被压抑的、跃跃欲试的冲动。终于,李请荷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用刚刚学会的“托”指,轻轻拨了一
仿佛打开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刘云婉也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尝试了一个“抹”指。虽然动作生硬,声音轻微,但那确确实实是她自己选择的动作,自己发出的声音。渐渐地,生涩的、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单音开始在这小小的堂屋里此起彼伏地响起。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带着犹豫和羞怯。渐渐地,声音多了起来,也大胆了些。两个女孩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低垂的睫毛下,专注的光彩越来越亮。她们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自由”里,笨拙却认真地探索着指法与琴弦碰撞的奥秘。连一旁侍立的丫鬟嬷嬷们,脸上都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惊奇和温和。
陈巧芸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暂时驱散了年小刀留下的冰冷阴霾。这不仅仅是为了银子。她仿佛看到一扇沉重的大门,被这不成调的音符,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阳光正努力地想要挤进来。
就在这探索的氛围渐入佳境时,一直端坐在角落、沉默旁听的李夫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力:“陈先生。”
陈巧芸心头一凛,立刻换上恭敬的笑容:“李夫人有何指教?”
李夫人的目光扫过沉浸在“自由练习”中的女儿,又落回陈巧芸脸上,眼神复杂难辨:“先生教学,确乎新奇有效。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老身方才听先生授课时,似有一词…‘集美’?此乃何意?老身孤陋寡闻,从未听闻此等称谓。”
“集美?”陈巧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完了!一定是刚才太过投入,直播时的口头禅不小心溜出来了!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集美”这种现代网络称呼,简直是异端!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时竟找不到任何能搪塞过去的解释。堂屋里那刚刚活跃起来的练习声也戛然而止。刘云婉和李清荷停下了动作,连同她们的丫鬟嬷嬷,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困惑和探究,齐刷刷地聚焦在陈巧芸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清冷、矜持,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从通往内室那道薄薄的、绘着墨竹的屏风后面,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啊,陈先生。本…我也很好奇。这‘集美’二字,究竟是何出处?又是何等高雅称谓?”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瞬间冻结了整个空间。
屏风!陈巧芸的瞳孔骤然收缩。那里什么时候藏了人?玉竹呢?她猛地转头看向玉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