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北风如刀(2/2)
刘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帐外的北风呼啸声,似乎变得更响了。他仿佛能听到,那风声里,夹杂着于山岛海浪的咆哮,阵亡将士的哀嚎,燕王朱棣在北平王府压抑的怒吼,以及皇帝在南京深宫中那冰冷而不带丝毫感情的低语——“社稷为重”。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褪去,只剩下军人执行命令时的、近乎麻木的决绝。他拿起笔,铺开纸。
“给登州王游击回令:贼寇狡诈,行踪飘忽,不必深追,以免中伏。严密监视朝鲜西海岸及苦兀方向海路,但有异动,即刻来报。各部水师,继续以旅顺、登州、莱州为基,巡弋渤海、黄海北部,清剿零星匪患,震慑宵小,确保漕运及海疆安靖。”
这是对发现可疑船队消息的处置——不追,只监视。看似稳妥,实则……是放任。放任那支可能载着朱高煦的船队,消失在苦兀以北的茫茫冰海之中。那里环境恶劣,朝廷水师不熟,贼寇若真躲进去,生存尚且艰难,更遑论挟持人质要挟朝廷。时间一久,饥寒伤病,自生自灭,岂不是最“干净”的结局?就算将来燕王查问,也可推说海疆辽阔,贼寇遁入极北荒海,搜寻不易,非战之罪。
“另,传令各军,”刘真的笔锋不停,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狠劲,“自即日起,凡沿海卫所、巡检司、渔村、港口,严查一切陌生面孔,尤其是操北地口音、身形精壮、疑似行伍出身者。凡无官府路引、身份不明、形迹可疑者,一律先行扣押,严加盘问!若有持燕王府或北地军镇信物、或自称奉命北上公干者,更需仔细勘验,查明真伪!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这一道命令,则是明确针对可能已潜入辽东的燕王府人马了。名为肃清奸细,实为阻拦甚至清除燕王的“眼睛”和“手”。先斩后奏,这是刘真从皇帝密旨中领悟到的、也是赋予他的“临机专断”之权。既然皇帝要“以绝后患”,那这些可能带来“后患”的燕王府探子,自然也在“绝”的范围之内。
“还有,”刘真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程先生低声道,“以我的名义,给天津、登莱、以及朝鲜方面,去一封密函。言明贼首陈祖义、桦山久守,穷凶极恶,挟持郡王……挟持忠毅亲王遗骸,北窜苦兀以北海域,恐与当地野人女真或北海盗匪勾结,为祸更烈。请各方严加防范,并……若有可靠商队、猎户、或熟悉北海情形的边民,可许以重利,派其潜入探查,若发现贼寇巢穴,或……寻得亲王遗骸,必有重赏!”
程先生心领神会。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大张旗鼓地清剿、防范,做给朝廷和燕王看;暗地里,则用非官方的手段(商队、猎户、边民),去执行那最隐秘、也最残酷的任务——找到朱高煦,或者他的尸体,然后……“处理”掉,让这个人,无论是死是活,都彻底消失在苦兀以北那片冰天雪地之中,再无对证。这比派朝廷水师大军去找,要隐蔽得多,也“安全”得多。
“学生明白,这就去办。”程先生收起刘真写好的手令和口述的密函要点,躬身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将呼啸的北风隔绝在外,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刘真独自坐在炭火旁,跳动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望着长案上那两份旨意,一份光鲜亮丽,一份冰冷刺骨。他知道,从写下那几道命令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条用朱高煦的性命(如果他还活着)、用燕王的仇恨、用自己后半生的良心和安稳,铺就的、名为“忠君”实则“自保”的险路。
“高阳郡王……不,忠毅亲王……”他低声喃喃,不知是在称呼那生死未卜的年轻人,还是在嘲讽这荒谬的旨意,“莫怪老夫……要怪,就怪这世道,怪你生在帝王家,怪你……不该来这辽东,趟这浑水……”
帐外的北风,依旧凄厉地呼啸着,卷起千堆雪,仿佛要涤净人间的一切痕迹,无论是荣耀,还是阴谋,无论是鲜血,还是眼泪。而数百里之外,那艘在越来越冰冷的海面上、向着苦兀以北艰难航行的鸟船,载着被蒙住头脸、捆缚于底舱的朱高煦,正驶向更加寒冷、也更加未知的命运。他不知道,在遥远的旅顺,那位奉旨剿匪的大都督,已经为他,也为许多人,选择了一条看似“稳妥”,实则通往更深黑暗的道路。
与此同时,在南京通往北平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顶着凛冽的北风,拼命奔驰。马上的骑士,身着寻常驿卒服饰,但眉宇间的精悍和胯下神骏的军马,暴露了他们绝非普通信使。他们怀中揣着的,正是那份明发天下、褒奖追封朱高煦为“忠毅亲王”的邸报抄本。他们要尽快将这份“恩旨”,送到燕王府,送到那位刚刚承受“丧子之痛”的父亲手中。
北风如刀,切割着大地,也切割着人心。一场围绕朱高煦生死而形成的风暴,在朝廷盖棺定论的“褒奖”和燕王不动声色的“追查”之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这冰冷的北风,变得更加刺骨,更加诡谲莫测。而风暴的核心,那位已被朝廷“宣告死亡”的郡王,他的命运,似乎正随着那艘驶向苦寒绝地的鸟船,一步步滑向更加深邃的黑暗与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