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暗流与抉择(2/2)
“两全?”耿瓛怒道,“陈大人好一个‘两全’!这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燕王是何等人物?岂是轻易可欺?一旦得知真相,父子连心,其愤如何?其怨何深?此非安抚,实为逼反!”
“够了!”朱允炆低喝一声,制止了愈发激烈的争吵。他何尝不知陈瑛所言,是眼下最“省事”、对朝廷颜面损害最小的办法?宣布朱高煦“殉国”,厚加追封抚恤,既能保全天家颜面(被俘远比战死屈辱),也能暂时安抚燕王(毕竟给了为国捐躯的荣誉),更能让贼寇手里的筹码失效。这或许正是刘真所接密旨中“社稷为重”四字的真正含义。
可是……他眼前闪过四叔朱棣那张刚毅甚至有些跋扈的面孔,想起他镇守北疆多年,屡破蒙元,在军中威望极高。若真如此处置,四叔会信吗?就算一时被蒙蔽,日后得知真相呢?那将是不共戴天之仇!削藩之事尚未完全妥当,北方诸王,尤其是燕王,始终是心头大患。此刻若因朱高煦之事与燕王彻底撕破脸……
“蒋瓛。”朱允炆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锦衣卫指挥使。
蒋瓛身形精瘦,面色冷峻,闻言躬身:“臣在。”
“锦衣卫在北边,在辽东,在……燕藩,可有什么新的消息?”朱允炆问得隐晦,但在场几人都明白,“北边”和“燕藩”才是重点。
蒋瓛声音平稳,毫无波澜:“回陛下,据北镇抚司报,燕王府近日确有异动。世子朱高炽数日前曾离府前往大报恩寺祈福,停留半日方归,期间曾与方丈密谈。燕山中护卫指挥使朱能,以操练为名,频繁调动部分精锐,动向诡秘。此外,近半月来,北平九门盘查,发现数十起身份文引可疑、自称商贾、流民欲出关者,虽多数被截回,恐仍有漏网之鱼。辽东方面,刘真麾下各部调动频繁,哨探四出,然其对燕王府以‘协查’为名欲遣员北上之事,多方推诿,态度微妙。另,登州卫、莱州卫上报,近日沿海发现有不明船只窥探,形制不一,不似寻常海匪,疑与对马岛倭寇有关。”
蒋瓛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入几颗石子。燕王府在行动,刘真在防备,倭寇可能也牵扯其中……局面比想象的更加复杂。
朱允炆的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更快了些。燕王果然不肯坐以待毙,已经开始暗中布置。刘真对燕王府的警惕,也说明他领会了“社稷为重”的深意,或者说,他更担心燕王府借机生事。而对马岛倭寇的介入,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陈祖义一伙海盗,真的只是单纯求财的海匪?还是有更深的背景,比如……与倭寇,甚至与北方某些势力有所勾连?
“陛下,”陈瑛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燕王暗遣人手,其心叵测。刘真虽有小过,然能顾全大局,阻燕藩染指辽东,堪为可用。至于贼寇,无论其背后是谁,郡王在手,便是祸根。臣仍坚持前议,当速做决断,以免夜长梦多!”
朱允炆闭上眼睛,脑海中各种念头飞速旋转。陈瑛的建议,理智,甚至冷酷,但似乎是目前最“稳妥”的朝廷选择。耿瓛的担忧,同样不无道理,燕王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庸碌藩王。茹瑺的“全力营救”在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蒋瓛的情报则描绘出一幅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危险图景。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帝王的沉静与决断。
“拟旨。”他开口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其一,明发天下,嘉奖高阳郡王朱高煦,为国剿匪,奋勇杀敌,不幸殉国,追封亲王,谥号‘忠毅’,厚加抚恤,以其子袭爵。命有司于其封地及京师建祠祭祀,以彰忠烈。”
陈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耿瓛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茹瑺低下头。蒋瓛面无表情。
“其二,”朱允炆继续道,语气转冷,“八百里加急,密谕刘真:贼寇狡诈,或挟郡王遗骸,或假扮郡王,混淆视听,乱我军心,图谋不轨。着其加紧清剿,凡遇持郡王信物、或自称郡王者,务必严加甄别,宁可错杀,不可错放!若遇贼寇以郡王为质,要挟朝廷,可临机专断,以绝后患!但有能斩陈祖义、桦山久守之首级者,封侯之赏,即刻兑现!”
这道密旨,比之前给刘真的,更加赤裸,更加残酷。等于是明确授权刘真,必要时,可以“处理”掉朱高煦这个“麻烦”,哪怕他可能还活着。
“其三,”朱允炆的目光转向蒋瓛,“锦衣卫加派人手,严查北地,尤其是辽东、北平往来人等。凡有与贼寇暗通款曲、或与燕藩往来过密者,无论文武,一体锁拿,严加勘问!特别是,给朕盯紧燕王府的一举一动!但有异动,即刻来报!”
“臣,遵旨!”蒋瓛、茹瑺、陈瑛、耿瓛齐声应道,心情各异。
朱允炆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空。他做出了选择,一个基于帝王权衡、基于“社稷为重”的,冷酷而现实的选择。希望,这能稳住局面,希望,四叔能体谅朝廷的“难处”,希望,刘真能“领会”朕意,将事情做得干净利落……
然而,人心岂是容易揣度?局势又岂能尽如预料?他这道旨在“维稳”“绝患”的旨意,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或许能暂时压住火势,但也可能,引发更加猛烈的爆炸。而那颗关键的、命运未卜的棋子——朱高煦,此刻正随着颠簸的海船,驶向更加寒冷、更加未知的北方。他的生死,不仅关乎个人命运,更已然成为引爆更大风暴的那根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