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惊涛裂岸(2/2)
燕王朱棣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书房内的几人。他身材高大,即使穿着常服,依旧能感受到那衣袍下蕴藏的、如同山岳般沉雄的力量。只是此刻,这力量似乎被一层厚厚的冰壳所包裹,冰冷,且危险。
他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纸边缘已被攥得皱缩。信是他在辽东的旧部,费尽周折,避开朝廷耳目,以最快速度送来的。信上的内容,与刘真接到的战报大同小异,但更为详细,也更为直白地描述了于山岛之战的惨烈,以及朱高煦最后时刻被围、冲向乱石滩、生死不明的结局。信末,是旧部充满悲愤与担忧的揣测:“……世子勇烈,然贼势浩大,设伏周密,恐……凶多吉少。刘真逡巡辽阳,救援不力,朝廷旨意暧昧,恐有弃子之嫌。王爷宜早作打算。”
“啪!”一声轻响,朱棣手中的瓷杯被捏得粉碎,锋利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混合着茶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暗红。他却浑然未觉。
书房内,道衍和尚(姚广孝)闭目垂首,手中的念珠拨动得极慢。朱能、张辅(张玉之子,其父失踪,他已闻噩耗,此刻双眼通红,强忍悲愤)、丘福(丘福之子丘海,同样眼眶欲裂)等心腹将领,皆屏息垂手,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世子朱高炽坐在下首,面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袍,指节发白。
“刘真……好一个刘真!”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本王的儿子,在他的节制下,就这么没了?下落不明?哈!”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赤红如血,仿佛有岩浆在深处奔涌,“七百儿郎,十艘战船,还有本王的虎子!就这么折在了一群海匪手里!而他刘真,在辽阳干什么?在写请罪奏折吗?!”
“父王息怒。”朱高炽连忙起身,想要劝解。
“息怒?”朱棣目光如电,扫过长子,那目光中的暴戾和痛苦,让朱高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你弟弟生死未卜!你让本王如何息怒?!张玉、丘福,跟随本王多年的老兄弟,此刻也音讯全无!这笔账,该怎么算?!”
他猛地将染血的手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颤:“朝廷!朝廷的旨意呢?申饬高煦?令他归建?然后呢?我儿遵旨了吗?他若遵旨,岂会中伏?!他若不遵旨,刘真这个主帅,为何不强行约束?!为何不派兵接应?!现在人没了,下落不明了,朝廷就想用一句‘社稷为重’,就把这事含糊过去吗?!”
“王爷,”道衍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平静,却深邃如古井,“陛下密旨中‘社稷为重’四字,是警示,亦是实情。高阳郡王若真落入贼手,无论生死,皆成朝廷软肋。朝廷首要,是维护国体尊严。刘真接此密旨,如握烙铁,其处境之难,可想而知。此刻,非是问责刘真之时。”
“那依大师之见,本王当如何?坐等我儿死讯?或是等朝廷那‘社稷为重’的刀子落下?”朱棣语气森然。
“等。”道衍吐出一个字,“等确切消息。高阳郡王勇悍,或有一线生机。等朝廷下一步动作。刘真受此重压,必全力搜寻,亦会加紧进剿,以图戴罪立功。王爷此刻若动,无论以何种理由,皆会授人以柄,落人口实。陛下……正等着王爷的动作。”
朱棣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道衍。道衍毫不回避地回视,缓缓补充:“然,等,非无所作为。王爷可上表,陈情哀痛,质问刘真督师不力,救援迟缓,恳请朝廷严查败军之责,并……请求自派王府护卫,协同搜寻高阳郡王。此乃父哀子情,人伦大义,朝廷难以断然驳回。既可稍安陛下之心,亦可顺势将手,伸向辽东。”
朱能立刻道:“王爷,末将愿率王府精锐,北上寻访世子下落!必不使世子受辱于贼!”
张辅、丘海也同时跪倒:“末将等愿往!为父报仇,迎回世子(郡王)!”
朱棣看着跪倒的将领,又看向神色平静却目光深沉的道衍,眼中的赤红与暴怒渐渐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沉郁的东西所取代。他缓缓坐回椅中,拿起一块布巾,慢慢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炽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却更显可怖,“替父王草拟奏章。言辞要哀切,要愤懑,要……合情合理。质问刘真,恳请朝廷,准我燕藩派员北上,协查贼情,搜寻高煦。”
“是,父王。”朱高炽低声应道。
“朱能,”朱棣的目光转向爱将,“你挑三百最精干的护卫,着便装,分批潜入辽东。不要与刘真冲突,不要暴露身份。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高煦。活,要见人;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要拿到确凿证据。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若遇阻碍……你知道该怎么做。”
“末将明白!”朱能重重叩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张辅,丘海,”朱棣看着两个眼圈通红的年轻将领,“你们留在北平,整饬兵马。告诉将士们,世子(张玉、丘福)的血,不会白流。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
“末将领命!”
朱棣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他和道衍。
“大师,”朱棣望着窗外北平冬日的阴霾天空,缓缓道,“你说,本王的煦儿,还活着吗?”
道衍沉默片刻,低声道:“王爷,世事如棋,落子无悔。高阳郡王是生是死,已成一子。此子落在何处,牵动全局。王爷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于此子本身,而是要看清楚,这局棋,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为燕藩,争得最大的‘活路’,乃至……‘胜势’。”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活路……胜势……”他低声重复着,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痛楚被深深掩埋,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幽暗与冰封的锐利。
北平的冬日,寒意彻骨。而一场远比自然气候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风暴,正随着燕王府这道请求“协查”的奏章,和那支悄然北上的三百“护卫”,悄然拉开了序幕。朱高煦的生死,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即将演变成足以撕裂湖面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