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药石罔效,天命难违(2/2)
朱雄英又看向朱标,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那瞬间,朱标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
“父皇……儿臣……有个……请求……”
“你说,父皇都答应。”
“若儿臣……不在了……别太……为难……太医们……他们……尽力了……”朱雄英喘息着,“还有……那些……生病的……百姓……要救……”
朱标心如刀绞,只能点头,说不出话。
“还有……”朱雄英的目光飘向窗外,那里,天光已大亮,一缕朝阳穿透云层,照在窗棂上,“大明的……将来……要……光明……”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说完,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微微扬起,像是一个释然的微笑。
“雄英?雄英!”朱标惊慌呼唤。
王履颤抖着手探向颈脉,许久,缓缓跪下,以头触地,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殿下……薨了……”
殿内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太监宫女跪倒一片,太医们伏地痛哭。朱标呆呆地坐着,握着儿子渐渐冰冷的手,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李景隆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眼泪无声地淌下。那个聪慧、仁厚、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年,那个会为蒸汽机的一个改进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太子,那个惦记着工匠子弟能不能读书的孩子,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朱标终于动了。他轻轻放下儿子的手,为他掖好被角,抚平鬓边的乱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个熟睡的婴儿。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转身面对跪了满殿的人。
他的脸上已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火山爆发前的死寂,是海啸来临前的退潮。
“传旨。”朱标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太子朱雄英,仁孝聪慧,克勤克俭,不幸早夭,朕心摧裂。追封怀王,谥‘懿文’,以太子礼葬。辍朝七日,举国哀悼。”
“遵旨。”有太监颤声应道。
“再有。”朱标的目光扫过王履、周仁等太医,“太子临终有言,不罪医者。你们……尽力了,朕不怪。都下去吧。”
太医们如蒙大赦,叩首退下。殿内只剩朱标、李景隆,和几个贴身太监。
“九江。”朱标看向李景隆。
“臣在。”
“你听见太子最后的话了?”
“臣……听见了。”
“铁路要修完,海军要强,工匠子弟要读书,大明的将来要光明。”朱标一字一顿重复着儿子的话,眼中渐渐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这是太子的遗愿,也是朕的誓言。从今日起,新政不可停,不可缓,只能更快,更坚决。任何阻碍,朕都会碾过去,不惜一切代价。”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升起的朝阳。那阳光刺眼,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深渊。
“拟旨:加李景隆太子太师,晋爵镇国公,仍总领新政督办处。一应新政事务,有敢阻挠、拖延、阴奉阳违者,无论皇亲国戚、文武大臣,可先斩后奏。”
李景隆一震:“陛下,臣……”
“这不是恩宠,是责任。”朱标转过身,盯着他,“太子把未竟之志托付给你,朕也把江山未来托付给你。九江,你肩上担着的,不只是新政成败,是太子的遗愿,是大明的国运。你……可敢担?”
李景隆迎着皇帝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悲痛,有疯狂,有不顾一切的决绝,也有深深的、几乎将他压垮的信任。
他缓缓跪地,以额触地:“臣……万死不辞。”
“好。”朱标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儿子,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铁枪。但李景隆看见,在他跨出门槛的瞬间,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鬓边那几缕新生的白发,在晨风中刺眼地飘动。
殿外,钟声响起。那是宫中报丧的钟声,一声,一声,沉重而缓慢,传遍皇城,传向南京的大街小巷。
春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琉璃瓦,沿着檐角滴落,如泣如诉。
而属于建文朝最黑暗、也最疯狂的一页,就此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