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斯人归尘(1/2)
陈望收敛了气息。
宛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从五圣谷的山林之间快速掠过。
金丹修为,在这种连筑基修士都凤毛麟角的凡俗宗门地界,几乎不需要任何顾忌。
神识如水银泄地一般,悄无声息地铺展开去,覆盖、感知、探查。
他先是在五圣谷后山那片被视为禁地的区域巡视了一圈。
几道隐晦而悠长的气息,从几处华丽的石殿或精致的木屋中透出。
陈望的神识轻易穿透了那些粗浅的禁制,映出闭关者的面容——
几个须发皆白、皱纹深刻的老者,修为最高的不过筑基中期,且灵元混浊不堪。
山门之内,那些在药圃、丹房、执事殿中忙碌的身影,气息驳杂而微弱。
当年需要仰望的长老们,如今在他感知中,大多不过是炼气中期的灵力波动,与当年印象中的高深莫测判若云泥。
陈望心中古井无波,身形转向,又去了河对岸的沉风谷。
这里比五圣谷本部热闹许多。
当年黑风寨的产业被吞并后,依托清蓝大河的渡口,已然发展成一个镇集模样。
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搬运药材的苦力、讨价还价的商贩、巡逻的帮众……烟火气十足,驳杂混乱。
他的神识细细筛过每一处角落,掠过一张张或精明或麻木或凶狠的脸庞。
依然没有那道熟悉的气息。
柳心兰,不在这里。
回到五圣谷山门外的密林,陈望的脚步在一处几乎被荒草吞噬的废墟前停顿。
那是当年他和赖冬、小安一起搭建的泥石棚屋。
八十年风雨,棚顶早已坍塌腐朽,散乱的梁木半埋在土里,只剩几面糊着泥巴的石墙还倔强地立着,却也斑驳倾颓,爬满了藤蔓和苔藓,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的遗迹。
陈望静静地看了一息。
当年,他们三个半大少年,满怀希望地设计,费力地搬运石头和泥巴,一心想要盖得坚固些,能多住几年,遮风挡雨,做个安身立命的窝。
如今看来,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在命运的洪流面前,轻飘得可笑。再好的打算,也抵不过命运随手一划的嘲弄。
他缓慢地走开,没有一丝留恋,身形再次没入林影。
循着记忆,来到后山那处熟悉的绝壁。
远远地,绝壁光滑的岩面上,当年他为了消磨体内暴动金石灵元、以拳头硬生生刻凿又抹去的大片痕迹,经过数十年风吹雨打,依然能看出些许凹凸不平的残影,像是岁月留下的、模糊的疮疤。
他身形飘起,如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轻盈地飞掠过深谷,落在那个隐秘入口。
这里,是他当年为了躲避掌门郭啸追查石傀之秘,亲手开凿出来的避难所——三间石室,带一个小小的前厅。
踏入洞口,陈望不由微微一怔。
洞内并非想象中的积满灰尘、蛛网密布。地面和石壁显得颇为干净,像是时常有人打扫,空气也不沉闷。
他心中一动,步伐不自觉地放轻,走向最里面的那间卧室。
石门半掩。
推开。
目光所及,陈望的呼吸骤然一窒,整个人僵在门口。
石床之上,一人盘膝而坐。
那是一位六十余岁模样的女子,双目微闭,面容柔和,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丽轮廓。
一头青丝并未全然霜白,夹杂着不少灰黑,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裙衫,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姿态安详,仿佛正在入定。
“柳……师妹?”
陈望的声音干涩发颤,低低地唤了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微渺希望。
他找了整整一天,踏遍了记忆中和推测里柳心兰可能在的地方,却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在这处属于他私密过去的石洞之中。
难道……
这些年,她一直在这里闭关?
念头闪过,陈望立刻否定了。
这石洞灵气稀薄,绝非修炼福地。但另一个更清晰的记忆浮上心头——
当年,柳心兰来这里“参观”时,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喜爱,还有自己当时答应,要为她也开凿一座洞府……
然而,石床上的人影毫无反应,鼻息全无,胸廓没有丝毫起伏。
陈望心中一沉,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如最轻柔的触须,拂过柳心兰的身躯。
冰冷,僵硬。
灵力彻底散尽,魂魄已然归墟。
灵散道殆。
斯人已逝。
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胸口,陈望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警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寂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安详面容,良久,良久。
山洞里静得可怕。
只有他自己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搏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是重新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近石床。
单膝跪了下来。
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触碰到她搭在膝上的手背。
冰凉,僵硬,像是最上等的玉石,却失去了生命的温润。
但是并无任何腐朽的异味,肌肤甚至保有最后的弹性。显然,她逝去并不久。
也许是昨天。
或者是前天。
陈望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他当年十二岁入谷时,柳心兰已是中年,约莫四十余岁。炼气修士,即便冲到后期,若无特殊机缘或丹药延寿,大限也就在一百五十岁左右。
如今近百年过去……
寿元到了。
这个冰冷而理智的结论,像一根细针,刺入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如果……
如果自己早来几天……
他一直为她留着筑基丹。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想着或许能助她推开那扇生死之门,踏入真正的仙道门槛,延寿数百载。
可是,没有如果。
命运再次展现了他最擅长的戏码——
只差一步,咫尺天涯。
陈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瞬间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悲怆强行压回心底深处。
他起身,不再看她安详却冰冷的面容,转向旁边的石壁。
并指如刀,划过坚硬的岩壁,一块块边缘整齐的方正石砖被切割下来。
悄无声息。
他没有移动柳心兰,就让她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在这张她最后停留的石床上。
以这些石砖为材料,开始砌一座石冢。动作小心,严丝合缝,确保不会碰到石床上那具已然永恒静止的身躯。
他拆掉了卧室三面的石壁,用这些原本构成家的材料,为她构筑最后的安眠之所。
一个时辰后。
一座浑厚、朴拙的半圆形石冢,将石床和床上的人温柔地环抱起来。
砌完最后一块砖。
陈望直起身,看着这座亲手造就的坟墓,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转身走出石室,来到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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