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谷雨·试水（1/1）

谷雨时节，雨水明显丰沛起来，淅淅沥沥，润物无声。山坡上的草木仿佛一夜之间就窜高了一大截，翠色逼人。靠山屯的春耕春种已近尾声，“胭脂米”秧苗大部分移栽完毕，在雨水中舒枝展叶。绿肥种子也在预留田里撒下，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

合作社内部，几股“分蘖”的细流，也开始悄悄“试水”。

首先是二愣子负责的“新渠道”探索。他带着林穗按照方主任推荐找到的那家小设计工作室，反复沟通了几次。对方很年轻，但理解了他们要的“朴素、自然、有故事”的感觉，设计了几款简单的棉纸袋和麻绳捆扎的小包装样品，印上了“靠山屯”字样和手绘的山峦稻穗图案，成本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同时，通过方主任提供的联系方式，二愣子终于和市里那家名为“山居”的私房菜馆联系上了。对方的主厨姓谢，是个对食材极其挑剔的中年人。

二愣子带着精心挑选的“胭脂米”样品和新设计的小包装（空袋），忐忑地坐车去了市里。回来后，他满脸兴奋地找铁柱和林穗汇报。

“铁柱哥！林穗姐！有门儿！”二愣子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谢师傅尝了咱们的米，又看了咱们的包装和听我说了咱们种米的故事，特别感兴趣！他说咱们的米有种‘山野的劲道和回甘’，是他一直在找的味道！他愿意先订二十斤试用，如果客人反响好，可以建立长期合作！价格……价格比咱们以前零卖高出三成！”

“不过，”二愣子补充道，“谢师傅要求很严格。一是要保证是咱们说的那种老品种、老法子种的；二是每次送货都要附带简单的‘身份说明’，比如哪个地块、大致采收时间；三是包装要统一、干净。他还说，如果合作顺利，希望能找个时间去咱们屯里看看。”

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不是大规模的订单，却是一个对品质和故事有要求的、价值更高的渠道。铁柱很高兴，但也提醒二愣子：“这是试水，稳着点。二十斤咱们供得起，但一定要挑最好的米，包装仔细，说明写清楚。别贪多，先把这条路走稳了再说。”

其次是春芳的“充电”。在铁柱和林穗的支持下，她真的去了县里的一个会计短期培训班，为期一个月。白天上课，晚上回来还要帮着处理合作社的日常账目，忙得脚不沾地，人却明显精神了许多，眼里有了不一样的光彩。她开始尝试用更规范的方法记账，虽然还有些生疏，但条理清晰多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两个年轻人——小山和小河，在林穗指导下进行的“对比试验”。他们在“胭脂米”田旁边，划出了一小块边角地，分成几个小畦。一畦完全按照陈卫国、王麻子的传统方法管理；一畦在移栽前按资料所说，施用了少量腐熟的菜籽饼肥；一畦尝试在苗期喷施一次稀释的草木灰水（资料提到可以壮苗防病）；还有一畦作为对照，除了基本的水肥，不做额外处理。

每天早晚，小山和小河都会去记录秧苗的生长情况：株高、叶色、分蘖数，甚至用林穗借来的简易仪器测土壤湿度和温度。他们做得很认真，数据记得一丝不苟。陈卫国和王麻子起初只是远远看着，偶尔撇嘴，但看到两个年轻人顶着日头、趴在地头仔细测量的样子，也不禁有些动容。有时会踱步过去，瞄一眼他们的记录本，随口指点两句：“这块地偏阴，水别太勤。”“看这叶尖，有点黄，怕是缺磷，撒点骨粉试试。”

一老一少之间，一种微妙的、基于对土地共同关注的交流，在默默发生。试验本身的结果尚不可知，但这个过程，已经在悄然弥合着某些观念的沟壑。

就在合作社内部“试水”渐入佳境时，县“农改办”郑主任那边传来了项目的进一步消息：补充材料已提交，项目最终获批！首批资金即将下拨，但附带了一个条件——项目执行期间，合作社需接受一次由“农改办”组织的“中期现场评估”，重点检查资金使用是否合规、项目进展是否符合方案目标。

“这是应有之义。”铁柱对林穗说，“钱不是白拿的，咱们把事做好，账记清，不怕他查。”

他立刻召集人手，开始规划资金使用：仓库加固材料采购、小型蓄水池和引水管道的建设、绿肥种子的扩大购买、生态养殖试点所需的简易围栏和雏鸡订购……每一笔预算都反复核算，务求用在刀刃上。

谷雨的雨水，滋润着田野，也催动着变革的萌芽。靠山屯合作社，像一条山涧，在坚守的主河道旁，分出了几股清澈的支流，试探性地流向不同的方向。有的可能汇入更广阔的江河（如高端餐饮渠道），有的可能在地下滋养更深的根系（如技术试验和人才培养），有的则为主干提供更坚实的堤岸（如项目资金改善基础设施）。

这一切，都发生在和风细雨中，没有惊天动地的举动，只有日复一日的扎实耕耘和谨慎尝试。铁柱站在重新修葺过的屯部屋檐下，望着烟雨蒙蒙的田野和远处苍翠的山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甜和植物生长的气息。

他知道，真正的“水”已经试了，深浅不一，流速不同。合作社这艘船，正在这片由雨水、汗水、机遇和挑战共同汇成的春水中，调整着帆的角度，探测着前方的航道。风浪或许还在后头，但至少此刻，他们已不再是那个只能在苦海中挣扎的小舢板。他们有了更多的桨，更清晰的罗盘，以及，在一次次“试水”中积累起来的、关于如何在变化中保持航向的宝贵经验。

春天将尽，夏日将至。靠山屯的故事，正随着这谷雨的润泽，悄然翻开更加复杂、也更具希望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