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春讯与暗礁(2/2)
“省里的通知……反倒成了催命符了?”王麻子唉声叹气。
铁柱沉默地走到墙边,那里挂着那本巨大的、名为《根脉》的册子。他粗糙的手指划过那些收集来的记忆碎片,划过那些汗水、血泡、冻疮和固执的笔迹。
“都慌什么?”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像冻土下冒出的第一根草芽,带着冰冷的韧性,“冬天咱们怎么过来的?靠的不是谁赏的机会,是靠咱们自己一厘一毫地抠成本,一粒一粒地选种子,一字一句地攒故事!现在,机会来了,麻烦也来了。麻烦,是因为咱们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他们想‘联合’,想‘统筹’,无非是看中了咱们的种子,咱们的名声,咱们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独一份’。咱们怎么办?拱手让出去,换一张所谓的‘长期饭票’?那咱们冬天受的那些罪,图的什么?”
“不让!打死也不让!”二楞子吼道。
“不让,就得有不让的本钱!”铁柱斩钉截铁,“光靠嘴硬没用。咱们的本钱是什么?是咱们的种子比别人好一点吗?是咱们的故事比别人苦一点吗?——是,也不全是!”
他走到王麻子的账本前,用力一拍:“咱们最大的本钱,是咱们这套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自己能运转、能算清账、能慢慢长大的‘活法’!是咱们这群人,被旱灾、债务、刁难炼出来的、散不了也打不垮的筋骨!他们想拿走的,是果子。可只要咱们的‘活法’和‘筋骨’在,咱们就能一直长出果子,今天被摘了,明天还能长!”
“那现在怎么办?”林穗问到了最关键处。
“两条腿走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铁柱思路清晰,“明面上,对王书记、对可能来的任何‘好意’,咱们态度积极,但行动谨慎。林穗,你负责研究那份省里通知的所有细则,把咱们合作社目前能符合的条件、还欠缺的条件,一条条列出来,特别是关于‘保护培育主体’的认定标准。咱们要让人看到,咱们在认真准备‘申报’,咱们是合法的、有资格的‘主体’!”
“暗地里,”他压低声音,“咱们的‘冬季淬火’一点不能停,还要加码!卫国叔,提纯试验要加快,拿出更扎实的数据!麻子叔,成本还要压,效益还要算,把咱们这套‘穷家富路’的账算得明明白白!林穗,《根脉》继续记,把咱们怎么应对这次新‘联合’风波的每一步,也都记进去!二楞子,带几个机灵的,多留意屯子周围,看看有没有陌生人来打听,特别是打听‘胭脂米’和合作社内部事的。”
“咱们要让他们看到,”铁柱总结道,“想‘联合’、‘统筹’咱们,可以,但得按咱们的规矩来——要么,承认咱们的‘主体’地位,在尊重咱们自主权的基础上谈合作;要么,咱们就继续关起门来,种自己的地,育自己的种,讲自己的故事。想硬抢?咱们冬天的苦不是白吃的,骨头硬着呢!”
春风吹拂,大地回暖。但靠山屯合作社的人们知道,这个春天,除了播种,还要开始一场更为复杂、更为凶险的保卫战。保卫的不仅仅是几亩田、一些种子,更是他们用血汗和屈辱浇灌出来的、那一点点珍贵的“自主”与“定义自己命运的权利”。省里的通知像一道乍现的春光,照亮了前路,也照出了潜藏的暗礁。他们必须像最老练的船夫,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敏锐地感知暗流的涌动,稳稳地把住舵,既不放过借着东风前行的可能,更绝不让自己这艘刚刚修补好的小船,轻易撞碎在那些名为“帮助”与“联合”的礁石之上。
前路已明,艰险更甚。但他们眼神交汇时,已然没有了冬日的彷徨,只有一种被冰雪淬炼过的、沉静而锐利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