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夏日灼考与另辟蹊径(2/2)
“对!挖!咱们靠山屯的爷们儿,有的是力气!”
没有动员,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被逼到墙角后爆发的求生本能。当天下午,合作社所有能腾出来的壮劳力,甚至一些半大的孩子,都扛着工具,来到了泉眼边。
勘探、划线、分工。铁柱指挥,陈卫国懂点水利,负责把握坡度和走向。没有测量仪器,就用最土的办法:用长绳拉直线,用脸盆装水找平。
挖掘开始了。坚硬的砂石地,一镐下去只有一个白点;盘根错节的灌木根,需要几个人轮流砍伐。时值盛夏,烈日如火,挖渠的人光着膀子,汗水像小溪一样在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瞬间又被晒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厚茧,再磨破。
妇女们也没有闲着。她们负责后勤,烧开水,煮绿豆汤,送到工地上。林穗带着几个识字的人,在树荫下抓紧处理积压的邮购订单和通信,维持合作社其他事务的运转,同时负责记录工地上每个人的出工情况。
这是一场与时间、与自然、与自身极限的残酷赛跑。白天酷热难当,就凌晨天不亮开工,干到日上三竿;傍晚凉快些,再挑灯夜战。泉眼的水流量有限,他们必须尽快把水渠修通,哪怕只是细细的一股水流,也能救命。
进度比想象的还要慢。第五天,水渠才向前推进了不到一里,而“胭脂米”田里,更多的秧苗开始出现枯萎的迹象。焦虑和疲惫折磨着每一个人。有人中暑晕倒,被抬到阴凉处灌下藿香正气水,缓过来又咬着牙回到工地。
第七天傍晚,当水渠艰难地穿过最艰难的一段乱石岗,开始进入相对松软的土质区域时,意外发生了。一段刚刚挖好的沟壁在夜间的余震(可能是远处采石场的爆破)中发生了小规模塌方,将几十米长的沟渠掩埋,还差点伤到人。
看着一夜辛苦白费,几个年轻后生终于崩溃了,扔下工具,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呜咽。绝望的情绪,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铁柱看着被泥土掩埋的沟渠,又看看远处在暮色中奄奄一息的秧田,胸膛剧烈起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走到塌方处,捡起一把铁锹,一言不发,开始默默地清理泥土。
一下,两下……动作机械而坚定。
陈卫国叹了口气,也拿起铁锹。接着是二楞子,是春来,是王麻子……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沉默地加入了清理的队伍。没有抱怨,没有口号,只有铁锹与泥土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有力。
那一刻,语言是苍白的。行动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宣言,就是最坚韧的脊梁。
塌方被清理,沟渠重新开挖,并用更多的石块加固了边坡。第十天黎明,当第一缕晨曦照亮山峦时,一条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由石块、黏土和汗水垒成的简易水渠,终于像一条伤痕累累的血管,蜿蜒着,连通了泉眼与“胭脂米”田头的水沟。
铁柱颤抖着手,扒开了最后一处堵在水渠入水口的泥土。浑浊的、细小的水流,迟疑了一下,然后顺从着那一点微小的坡度,缓缓地、却坚定地,沿着新开的渠道,流向干渴的田野。
水流很小,甚至不能称之为“流”,只是一条湿润的痕迹在慢慢向前延伸。但它确确实实,在移动。
当第一股带着泥浆的泉水,终于泪泪注入田头干裂的引水沟时,所有守在田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微不足道的水线慢慢润湿沟底的泥土,看着它艰难地向前爬行,最终触碰到最近一垄秧苗的根部……
不知是谁,第一个哽咽出声。紧接着,抽泣声、压抑的哭声连成了一片。那是绝处逢生的后怕,是耗尽心力后的虚脱,更是目睹自身力量创造奇迹的震撼。
水,终于来了。虽然细弱,虽然迟到,但它终究是来了,是他们用血肉之躯,从石头缝里,从老天爷手里,硬生生抢来的!
铁柱没有哭。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掬起一捧混着泥沙的泉水,看着它从指缝间漏下。水是冰凉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喷薄而出的朝阳,又看向身后那些满脸泪痕、却眼中有光的乡亲们。
自力更生,这个词,在这一刻,有了最滚烫、最沉重的分量。它不是浪漫的口号,而是血泡、是汗水、是烈日下的喘息、是绝望中的坚持、是双手与顽石的一次次碰撞、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用尽全力去抓住的执拗。
水渠通了,但战斗远未结束。这点水量,只能勉强维持“胭脂米”秧苗不致旱死,远谈不上解渴。杂豆田依然缺水严重。合作社的危机,只是得到了一丝喘息。更大的考验——如何让这点珍贵的水源发挥最大效用,如何应对接下来可能持续的旱情,如何弥补必然的减产损失——还在前方。
但至少,他们证明了,当所有常规道路都被堵死时,他们还有最后一件武器——这身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压不垮、累不死的筋骨,和那颗永不认命的心。
夏日灼考,并未结束。但靠山屯的人们,已经在这近乎绝望的挣扎中,淬炼出了更坚硬的骨骼。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干旱的大地上,刻下了一道属于自力更生者的、深深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