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石头缝里的根(2/2)
“什么东西?”
“最好的货,和最死磕的劲头。”铁柱抬起头,眼里是熟悉的执拗,“县里不行,就去市里。市里不行,只要咱的东西够好,总有人识货。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收购站能打‘招呼’卡咱们一时,还能卡住全市全省所有的门路?”
第二天,他们登上了去市里的早班车。市里的规模和气派,让林穗有些目眩,但铁柱目标明确,按照事先打听到的地址,直奔市里最大的副食品公司和一家颇有口碑的中药饮片厂。
过程同样艰难。副食品公司的采购经理很忙,只给了他们五分钟。铁柱言简意赅,直接打开带来的样品:颗粒饱满、色泽油亮的榛子;品相完整、香气纯正的野生蘑菇;还有一小包精心挑选的“胭脂米”老种子。
“领导,这是我们靠山屯合作社自己采收、筛选的。榛子绝对当年新货,没有一颗瘪子;蘑菇是阴干,香味正。您尝尝。这个米,是我们正在抢救的老种子,产量不高,但味道不一样。我们合作社,就是为了保住这些好东西,才咬牙成立的。现在遇到点困难,就想给这些山货找个靠谱的出路。”
经理本来有些不耐烦,但看到样品的成色,尤其是那泛着特殊光泽的“胭脂米”,倒是来了点兴趣,捡起几颗榛子放进嘴里,又闻了闻蘑菇。
“东西……确实不错。比我们一些供货商的还好。”经理点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们产量能保证吗?运输怎么办?有没有检疫证明、产地证明这些手续?”
这些都是合作社的软肋。铁柱如实相告:“目前产量还不大,但品质我们能保证。运输我们可以想办法集送到县城或市里指定地点。手续……我们正在抓紧办,一定合规。”
经理沉吟了一下:“光有东西好,不够啊。现在都讲规范化、稳定供应。这样吧,样品留下,你们留个联系方式。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比如需要点特色精品作为补充,我会考虑。”
这依然是个不确定的答复,但至少,门没有完全关上。
中药饮片厂那边,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老师傅,对药材颇懂行。看到合作社带来的野生五味子、刺五加切片,老师傅仔细看了成色,闻了气味,又尝了一点,微微点头:“地道,是山里自然长的味道,比一些人工种植的强。”
但当铁柱提到希望能建立供应关系时,老师傅也面露难色:“厂里有固定的收购渠道和标准,你们这个……量小,又零散,很难进流程啊。除非……”
“除非什么?”林穗急忙问。
“除非你们能证明,你们的东西有特别之处,或者,能形成稳定的、有一定规模的供应。或者……”老师傅压低声音,“如果能得到农科部门或者药材公司的推荐、认证,那就好办多了。”
这又指向了另一个方向——资质和认证。
奔波一天,带回的依然是希望与失望交织的模糊信号。没有立即的订单,但也没有被彻底拒绝。几家单位的采购人员,都对合作社产品的质量表示了认可,这是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大的资本。
回程的车上,林穗疲惫地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低声说:“铁柱哥,咱们是不是……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好东西,也得有人认,有路才能出去。”
铁柱望着窗外逐渐熟悉的丘陵轮廓,缓缓道:“是不简单。但今天,咱们至少知道了两件事:第一,咱们的东西,是好东西,有人识货。第二,咱们缺的不是好东西,是把好东西变成‘商品’的那套‘路数’——手续、渠道、规模、认证。”
他转过头,看着林穗:“以前咱们只知道低头种地,现在,得学着抬头看路了。这条路,别人不给咱们铺,咱们就自己一寸一寸地趟。收购站能打招呼卡咱们的销售,但他能卡住咱们东西的质量吗?能卡住咱们一遍遍去找新门路的腿吗?”
“那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接着打土坯,接着伺候种子。同时,两条腿走路。山货这边,县里市里留了样子的地方,隔段时间就去问问,混个脸熟,也看看有没有新机会。另外……”铁柱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个老师傅提的认证和推荐,是个方向。农科站……或许可以试试。咱们保护老种子,总归是件正事。”
当铁柱和林穗带着一身疲惫和并不确定的消息回到靠山屯时,发现屯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打土坯的场地上,土坯墙已经垒起了一人多高的一小段,虽然粗糙,却异常齐整结实。陈卫国告诉他,县里后来又悄悄来过一次人,围着土坯墙转了半天,甚至用手推了推,没说什么就走了。
“他们挑不出毛病。”陈卫国有些自豪地低声道。
而在王麻子家,桌上摊开着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生产记录、会议纪要。王麻子说:“再来人‘了解情况’,咱就给他们看这个。咱们的每一分钱怎么花的,每一粒种子怎么来的,每一块土坯怎么打的,都记着!”
那张试图窒息他们的网,似乎依然存在,但靠山屯的人们,不再只是被动地感到窒息。他们开始用最笨拙、最原始,却也最坚实的方式——把每一件事做得无可指摘,把根往更深的泥土和石头缝里扎去——一点一点地,撑开缝隙,艰难呼吸。
砖瓦厂的加价,收购站的刁难,信用社的驳回,行政的“关注”……这些“石头”依然压在那里。但石头缝里,那些看似柔弱的根须,正以沉默而惊人的力量,向下,向四周,顽强地延伸。
真正的韧性,不是不会被压弯,而是在弯曲到极限之后,还能找到新的支撑点,继续生长。靠山屯的这场生存之战,远未结束,但搏斗的方式,正在悄然改变。从愤怒的抗争,转向沉默而固执的扎根;从指望外部的救援,转向对自身每一分力量极致的挖掘和利用。
夜深了,打坯场安静下来。月光照在那段新垒的土坯墙上,泛着粗糙质朴的光泽。远处,隔离圃里,“胭脂米”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屯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这寂静里,蕴藏着比呐喊更惊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