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示范田风波(1/1)
李副局长批准的高产示范田计划,像一道军令,打破了靠山屯春日里刚刚积累的平静。县农业局调拨的第一批高产杂交稻种、专用复合肥和农药迅速到位,堆在了临时清理出来的晒场上,包装簇新,标识醒目,与旁边村民自家留种的布口袋、瓦罐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卫国深知此次任务的重要性和紧迫性,丝毫不敢有半点懈怠之心。他当机立断,迅速召集各方力量,并根据预先制定好的计划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
在这群人中,以二楞子和春来年为首的十几名年轻人表现得尤为突出。他们身强力壮且充满朝气与活力,成为了示范田中当之无愧的中坚力量。这些小伙子们干起活来那叫一个生龙活虎、热火朝天!
而此时,由县里特意调配过来支援的拖拉机也已抵达现场并投入到紧张繁忙的劳作之中。只听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那台庞大威猛的机器便如同一头脱缰野马般疾驰而过,所过之处掀起滚滚黑色尘土波浪,仿佛一条黑龙腾空而起。这壮观景象吸引了众多附近村庄里的人们前来驻足观看,大家纷纷惊叹不已,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既新奇又兴奋。
然而,矛盾和分歧很快就出现了。
首先是整地标准。陈卫国要求深耕细耙,土地平整得像镜子,这比传统耕作费时费力得多。一些习惯了粗放式耕种的老把式私下嘀咕:“种个地,搞得跟绣花似的,有这个必要吗?”
接着是施肥。陈卫国严格按照说明书,要求将专用复合肥与底肥(农家肥)按精确比例混合,均匀撒施。王麻子看着那白花花的化肥被大量掺进土里,心疼得直抽气:“这玩意儿劲儿大,用多了地发‘馋’,往后离了它就不长庄稼!这不是坑地吗?”陈卫国解释这是科学配比,短期高产需要,并承诺会通过后续措施养护地力,但王麻子将信将疑。
最大的冲突发生在播种前夕。陈卫国检查种子时,发现一些村民偷偷将分到的高产稻种,与自己留的老品种“胭脂米”或其他本地种混在了一起,打算“掺着种”,说是“稳妥”、“试试看”。
“这绝对不行!”陈卫国急了,找到铁柱和二楞子,“杂交稻种和本地老品种生长习性、需肥需水规律完全不同,混种会相互竞争,都长不好!而且,上级要求的是纯种高产示范,混了种,产量算谁的?数据怎么做?”
铁柱理解陈卫国的难处,也知道混种确实不科学。他召集涉及的人家,严肃地说:“咱们答应了搞示范,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掺着种,万一弄得两样都歉收,责任算谁的?高产种就按陈技术员说的种,咱们的老种子,种在预留的对照带和自家别的田里,一样能看出好坏。”
话虽如此,仍有少数人心里不服,觉得铁柱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管自己人。
播种那天,场面颇大。李副局长特意派了县农业局的技术干事来现场“指导”,公社的马书记也来露了个脸。秧苗是采用陈卫国提倡的塑料软盘育秧新技术育成的,整齐健壮。机械化插秧机下田时,更是引得全屯老少都跑来看热闹。机器走过,一排排嫩绿的秧苗笔直地立在水中,横平竖直,煞是好看。
对比之下,老河套试验田和各家按老法子育的秧,还在秧田里慢慢生长,准备人工插秧,显得“落后”了许多。
示范田的秧苗插下去了,长势也确实喜人。水肥充足,管理精细,秧苗很快返青、分蘖,绿油油一片,比旁边传统田块的老品种明显高出一截,叶色也更浓绿。二楞子等人每天巡田,脸上洋溢着自豪。连最初反对的王麻子,背着手去看过几次后,也不得不承认:“这新法子,伺候得是精心,苗子看着是精神。”
然而,隐患也悄然埋下。为了追求早期旺盛生长,陈卫国在追肥时稍稍加大了氮肥用量。几天后,部分田块出现了轻微的叶色过浓、叶片披垂的迹象,这是氮肥偏多、可能引发后期倒伏和病虫害的信号。陈卫国察觉后,立刻调整了后续的水肥方案,并加强了病虫害监测。
但事情很快传到了县里。李副局长不知从何处听说了示范田“长势过旺”、“可能有问题”的风声,一个电话打到公社,语气严厉地询问情况。马书记不敢怠慢,又把陈卫国叫去问话。
陈卫国如实汇报了情况,说明是早期管理中的小偏差,已经纠正,整体可控。但马书记却忧心忡忡:“卫国啊,李局长很关心这块示范田,不能出任何纰漏!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你要盯紧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产量达不到预期,或者出了什么岔子,咱们可都没法交代!”
压力再次层层传导下来。陈卫国回到屯里,看着长势旺盛却潜藏风险的示范田,再看着老河套试验田里那些长势稳健却“不起眼”的老品种,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独木桥上,一边是必须完成的政绩指标,一边是科学的良知和土地的可持续。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二楞子等人,在示范田初步成功的鼓舞下,言谈间对老品种的重视似乎在下降,甚至有人开玩笑说等示范田丰收了,明年全屯都换高产种。
“不会的。”春来大大咧咧地说,“陈技术员说了,高产种不能留种,得年年买。咱们的老种子能自己留,各有各的好。”
话虽如此,但一种“新技术、新品种更好更先进”的潜意识,已经开始在部分年轻人心中萌芽。这对靠山屯坚持保护老种子的核心信念,无疑是一种潜移默化的侵蚀。
示范田的风波,表面上是技术和管理问题,深层却是发展理念、利益诉求和外来压力与本土坚守之间的激烈碰撞。秧苗正在生长,矛盾也在潜滋暗长。随着季节推进,这场围绕一百亩土地的试验,将把靠山屯推向一个更加微妙和危险的境地。陈卫国和铁柱,都将面临更加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