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最后的播种(2/2)
“这是‘胭脂米’,耐旱……”
“这是‘关东红’,命硬……”
“这是‘贼不偷’,好活……”
她低声交代着每一种种子的习性,像是在做最后的嘱托。
人们领了种子,没有回家,直接就地在屯子周围、房前屋后、甚至是被烧焦的田垄边缘,寻找着任何可能让种子存活的一点点土壤。男人用镐头刨开板结的地面,女人和孩子用手扒开浮土和灰烬。没有水,他们就把老河套那点珍贵的甜水,用最细的葫芦瓢,像滴油一样,每个坑里只滴上几滴。
动作缓慢,沉默,却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庄严。每一粒种子被埋进土里,都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
向阳领到了几粒黑豆种子,他跑到自家被烧得只剩半截的院墙根下,用一块尖石头,拼命地在地上凿着,小手磨出了血泡也不停。小芳留下的那枚梅花铜哨,用红绳系着,从他脖领里滑出来,在焦土上一下下晃荡。
关大神没有领种子,她拄着拐杖,在那些正在播种的乡亲身边慢慢走着,用满语低声吟唱着那古老的祭种歌,苍老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像是在为这些赴死的种子送行,又像是在召唤着大地深处沉睡的力量。
王麻子把分到的一小把被黍子种,仔细地埋在了那棵雷劈过、却奇迹般发出新芽的老槐树下。二楞子则把豆种撒在了自家倒塌的灶房废墟缝隙里。
铁柱和林穗,将最后几粒、也是品相最好的“星火”稻种,埋在了保种田最中心的位置。那里,之前用“肥田粉”和手心浇灌的几棵苗子,还在顽强地挺立着,像几个孤独的卫士。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升高。风似乎小了一些,但那乌云依旧沉沉地压着。
人们直起腰,看着这片被他们用最后力气“种满”希望的土地,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耗尽一切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种子,已经埋下去了。能做的,都做了。
铁柱看着或站或蹲、默默望着土地的乡亲们,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种下去了,咱们的根,就算扎下了。明天,天塌下来,咱们屯的人,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