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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霜打的红头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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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了。

清晨的田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大地提前透出的寒气。枯黄的草茎、裸露的土坷垃、光秃秃的树枝,都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冰晶边儿。风刮在脸上,不再是秋日的凉爽,而是带着凛冽的刀意,一下下剐着人的皮肤。

铁柱蹲在自家那窄窄一溜的自留地边,目光却越过矮矮的土埂,牢牢钉在隔壁李二婶家的田里。那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银光闪闪、方头方脑的玩意儿——那是周明远带来的,叫“电子测量仪”,据说比老辈人传下来的皮尺准得多,也快得多。

那是林穗。

他的穗子。可又不太像他的穗子了。

她身上那件曾经鲜艳如火、带着她体温和皂角清香的旧红棉袄不见了,换上了一身笔挺而单薄的深蓝色工装,布料硬邦邦的,衬得她身形有些僵直。更扎眼的是,她发间那方如同旗帜、如同烙印般的红头巾,也被一顶印着“振兴农业集团”几个白色大字的蓝色鸭舌帽取代了。帽子压住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也似乎压住了她身上那股子天然的、野性的生气。

“穗子,该回家吃饭了。”铁柱吸了口冷气,朝着那边喊道。他的声音一出口,就被干冷的寒风扯得七零八落,传到对面时,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林穗闻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些东西飞快地闪过了,是歉疚?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铁柱没捕捉住。她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那冰冷的仪器,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告:“再等会儿,周经理说了,要赶在土地封冻前,把所有的流转协议都签完。”

那声音,没有往日的温软,像一块淬了冰的铁,又硬又冷,硌得铁柱心口生疼。

这时,满仓娘挎着个篮子,踩着田埂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她瞅瞅田里的林穗,又看看蹲在地头、眉头拧成个疙瘩的铁柱,忍不住咂了咂嘴,凑到铁柱跟前,压低声音说:“柱儿啊,不是婶子多嘴,你可真得上点心了!那姓周的,天天围着穗子转悠,不是送城里的奶油蛋糕,就是送什么夹心饼干。昨儿个傍晚,我亲眼看见,风大,他就把自个儿那呢子大衣脱下来,披在穗子身上了!啧啧,那架势……”

铁柱闷着头,没吭声,只是紧紧攥着锄头柄的手,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满仓娘的话,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耳朵里。他想起三天前,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撞见的场景——周明远姿态闲适地倚着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正将一个包装得极其精美、系着丝带的礼盒递给林穗。当时周明远怎么说来着?哦,说是“进口的科研资料”。

狗屁的科研资料!铁柱心里啐了一口。哪家的科研资料用那么花哨的盒子装着?

夜幕像一张巨大的黑绒布,缓缓罩住了靠山屯。屯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风声掠过屋顶,发出呜呜的哨音。铁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林穗还没回来。炕的另一半,空荡荡,冷冰冰。

满仓娘的话语,周明远那志在必得的笑容,还有林穗日渐疏离的眼神,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块磨盘。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际,院子里传来极轻微的“嘎吱”声,是脚踩在霜冻地面上的声音。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悄无声息地披上那件厚重的老棉袄,趿拉着鞋,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满院落,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寒冷。林穗就站在院子当中,背对着他,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头上,那方熟悉的红头巾又系上了,可此刻看去,那红色却不再耀眼,而是黯沉沉的,软塌塌地耷拉着,边缘甚至有些卷曲,真像秋后被严霜打蔫了的红高粱,失了所有的精气神。

她手里,捧着的正是那本她视若珍宝、父亲留下的《齐民要术》。书页在月光下泛着古旧的黄,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封面,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无声地哭泣,又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穗子,咱们聊聊。”铁柱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夜里的寒气,变得异常沙哑。

林穗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身,慌忙将书合上抱在胸前,眼神躲闪着:“铁……铁柱哥,你还没睡啊……我,我明天还要早起,去县里开会……”

“是和周明远一起吧?”铁柱突然打断她,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像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话语冲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刻,“你最近总躲着我,电话不接,说话也隔着三层。是不是觉得跟着他,坐小汽车,吃城里糕点,穿呢子大衣,就能过上你想要的‘好日子’了?”

“你以为我想这样?!”林穗猛地抬起头,眼眶在刹那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像绷得太紧终于断裂的弦,“铁柱哥!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咱们屯!周明远说了,他们集团能引进外国的新化肥,能用最好的农药,能让亩产翻一倍还不止!可咱们呢?你看看满仓叔家,为了买开春的种子钱,都快把门槛踏破了!再看看五保户刘奶奶,这个冬天怎么过?守着咱们的老法子,地是有灵性了,可人不吃饭能活吗?明年拿什么交公粮?拿什么换钱给娃娃们交学费?你告诉我啊!”

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像一把把沉重的牛犁,毫不留情地碾过铁柱的胸口。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闷痛。父亲常常嘱咐的那句“柱儿,记住,地是有灵性的,你糊弄它一时,它报复你一世,急功近利,迟早要遭报应……”的话言犹在耳。可此刻,看着林穗通红的眼眶里那深不见底的焦虑和绝望,看着她鬓角似乎在这短短时日里就添了几根刺眼的银丝,他所有关于土地哲学的道理都堵在了喉咙口。那个曾经在刺骨的冰河里,与他并肩作战、舍生忘死的姑娘,那个眼神明亮如星、浑身有使不完劲头的姑娘,如今却被最基本的生存重担,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心疼,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第二天下午,社员大会在屯中央那间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砖瓦房——屯会议室里召开了。此刻屋子里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的辛辣、老旧棉袄的汗味儿,以及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周明远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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