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报复李富贵计划(1/2)
爹的身体,是在后半夜彻底硬透的。
像屋后菜窖里冻了整整一冬的萝卜,掰一下,能听见骨头里发出“嘎吱”的脆响。王麻子费了牛劲,才把铁柱从牛棚那摊混着血和泥的冰碴子里拖出来。可这孩子没哭,也没嚎,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手里死死攥着那块染血的豆饼,指甲抠进豆饼里,抠得生疼,可那点疼,比起心口那块被生生剜去的肉,算得了什么?
“柱子……听叔一句,先……先把你爹……”王麻子的声音像被砂轮打过,又干又涩。他那佝偻的身子缩在破棉袄里,领子竖着,却挡不住刀子似的风往里钻,冻得他牙关都在打颤。“得……得埋了……不能这么晾着……”
埋?拿什么埋?铁柱脑子里木木的,转不动。家里连张裹尸的囫囵席子都没有。娘还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只剩一口气吊着。爹死了,这块沾着爹血的豆饼,成了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狠劲儿,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瞬间冲垮了麻木,冻僵的心口反而“轰”地烧起一把邪火。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在黑暗里亮得骇人,直勾勾盯在王麻子身后——那栋黑黢黢、如同巨兽般匍匐的生产队粮仓。
“王叔,”铁柱的声音嘶哑,裂了缝一样,完全不像个孩子,“李富贵……他每晚都来。”
王麻子吓得一哆嗦,枯瘦的手跟鹰爪似的猛地捂住铁柱的嘴,浑浊的眼珠惊恐地四下乱转,只听见风呜咽着刮过屯子,远处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小祖宗!你……你不要命啦!”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
“他动队上的东西!”铁柱挣开他的手,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带着血丝,“我亲眼看见的!他每晚都来偷粮!我爹就是为了一口吃的死的!”
王麻子看着铁柱那双烧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又扭头看看粮仓那扇沉重的、挂着大铁锁的门,喉咙里“咕噜”一声,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堵住了,半晌,才颓然垂下头,佝偻的背弯得像一张快要折断的弓。
“造孽啊……”他喃喃道,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听不见。
后半夜,风小了些,雪却下得更密实了,鹅毛般,无声无息,想要把这人间一切的苦难和罪恶都掩盖起来。
王麻子知道劝不动了,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着铁柱,将他爹那僵硬的躯体拖到牛棚最背风的角落。他找来一捆半湿不干的草苫子,仔细盖好,掖紧四角,仿佛这样就能让死去的人少受些风寒。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下来,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铁柱没再看王麻子,也没再看爹。他转身,走到家门口那棵老榆树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树顶那个巨大的老鸹窝,在风雪中像一个黑色的诅咒。他手脚并用,爬得飞快,冻僵的手指抠进树皮的裂缝里,磨破了皮也浑然不觉。他从老鸹窝最深处,摸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狭长布袋,冰冷、沉重。他将布袋紧紧揣进怀里,那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棉袄,直抵心口。
他小小的身影,贴着粮仓高大的土墙根,像一道移动的影子。墙是死的,他是活的,怀里那块铁,也是活的,带着嗜血的渴望。他仰起头,房檐下那面守夜用的铜锣,边上的冰溜子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像是死神的低语。
怎么进去?怎么不惊动人?
就在这时,粮仓高高的气窗口,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粗哑难听的“嘎——嘎——”
是乌鸦!
铁柱的眼睛猛地亮了,像两簇鬼火。靠山屯的老话在他脑子里炸开:“老鸹叫,粮食到;老鸹落,有吃喝!”
这叫声,平日里只觉得晦气,此刻,却成了最好的掩护。他想起王麻子喂牲口时,乌鸦落在粮仓顶啄食;想起老猎人说过,乌鸦的叫声能传很远,能盖住很多不想被人听见的动静……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他冻得发麻的脑海里瞬间成型——他要让这群“报丧”的乌鸦,为他作掩护!
他像幽灵一样绕到粮仓背风面,躲在一个倒扣的破筐后面,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噘起嘴唇,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嘎…嘎嘎…” 声音起初生涩,但在风的掩盖下,竟有几分以假乱真。他越叫越大胆,越叫越像,那粗粝的叫声在雪夜里飘荡,竟真引来了远处乌鸦的回应!
“嘎——!”“嘎——!”
成了!铁柱心头狂跳,压住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激动,更加卖力地“指挥”着这场乌鸦大合唱。就在这聒噪的掩护下,他像壁虎一样挪到粮仓后墙那个不起眼的排水洞前。洞口被几块破砖头塞着。他冻僵的手指抠不动,便掏出怀里的火镰,用那坚硬的铁片边缘,死命地撬!指甲劈了,血混着雪水冻在砖上,他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团火在烧。
“噗!”砖头松动,一个仅容他钻过的狗洞露了出来。一股陈年谷物、尘土和老鼠屎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铁柱毫不犹豫,像条泥鳅般钻了进去。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巨大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高处气窗透进微弱的雪光,勾勒出粮囤如山般的黑色轮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循着记忆摸到玉米囤,指尖触到饱满硬实的颗粒。
他没动粮食。而是掏出那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副生锈却依旧狰狞的狼夹子,铁齿在微光下泛着冷森的光。这是他爹早年打猎留下的,藏在老鸹窝里,本想对付祸害牲口的野狼,如今,要用它来对付另一头更凶恶的“狼”。
他选了个靠近粮囤底部、从门口方向不易察觉,但偷粮者必经的角落。用冻僵的手,小心翼翼地扒开浮层的糠皮,挖坑,将狼夹子埋进去,撒上浮土、糠皮,恢复原状,只在触发机关处,轻轻放上几粒金黄的玉米粒作为诱饵。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轻微,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做完这一切,他额上已布满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准备抽身退走时,头顶上方,靠近气窗的一个巨大粮囤顶上,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像是有人在翻动,还夹杂着压抑的、急促的喘息!
铁柱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猛地缩身,隐入最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停滞了。粮仓里还有别人?!
他惊恐地望去,借着那点微光,看见粮囤顶上的草苫子被拱开一小块,一个穿着臃肿棉袄的身影正慌乱地往下扒拉东西,动作仓惶鬼祟。是个女人!她侧脸模糊,但抬手抹汗时,手腕上似乎有个东西在微光下闪了一下——像是一截褪色的红头绳。
就在这时,粮仓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哗啦”声!守夜人醒了!要进来了!
粮囤顶上的女人吓得僵住。
铁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完了!
千钧一发!他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狠狠吸了一口气,对着粮仓冰冷的空气,发出了他能叫出的最响亮、最凄厉、几乎撕破喉咙的乌鸦叫声:
“嘎——!!!”
这声音在空旷的粮仓里骤然炸开,回荡、碰撞,如同鬼哭!
门口的脚步声猛地停住。
粮囤顶上的女人也被这叫声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朝铁柱藏身的阴影望来!刹那间,铁柱看清了那张脸——是王满仓他娘!那个总是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她脸上满是惊恐和尘土,眼睛瞪得老大,正死死地盯着他这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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