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造化弄人(2/2)
命运的丝线走得很快,浮光掠影之中,又是一场领主庄园举办的小宴会,招待一位来自王都、据说有些艺术品味的男爵。莱恩听说了,内心挣扎了三天三夜。他知道希望渺茫,但《寂静时代的回声》在他心中燃烧,他觉得自己必须为它做最后一次努力。
他用了最后一点积蓄,买了一张稍好的羊皮纸,彻夜未眠,以最大的虔诚和工整,重新誊写了这首复杂乐曲的核心主题与部分乐章。他甚至设法借来一点廉价的香水草汁液,在卷首画了一个简单的、代表音乐与希望的交缠符号。
宴会当天,他等到宾客微醺、音乐暂停的间隙,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在向仆从塞了仅剩的几枚铜币,得到了对方的帮助,低着头,颤抖着双手,将羊皮卷献给了那位正在与领主谈笑风生的男爵。
男爵漫不经心地接过,展开扫了一眼。那些凝聚了莱恩半生心血、融合了多种族音乐元素、充满独创性记谱符号的乐谱,在男爵眼中,或许只是杂乱的线条和陌生的标记。
“有点意思,”男爵随口对领主笑道,“现在的平民,也爱弄些风雅了。”然后,他顺手将羊皮卷往旁边侍者捧着的、用于盛放果皮残渣的银盘里一丢。卷轴滚落,沾上了葡萄的汁液和蛋糕的碎屑。
莱恩僵在原地,世界的声音瞬间离他远去。他只看到男爵转过身继续谈笑,侍者面无表情地将银盘端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大厅的。
那个冬天特别冷。母亲去世了。莱恩在一次为领主搬运过冬柴薪时感染了风寒,无钱医治,在破旧小屋的草席上咳血。临死前,他仿佛又听到了童年那个传音盒里飘出的、跨越种族和文化的音乐合鸣。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自由。
他死后,那沾污的乐谱被仆人连同垃圾一起倒掉,在雨雪中化为纸泥,融进灰土村的土地里。无人知晓,这里埋葬了一个可能照亮一个时代的天才。
“这应该就是命运女神所说的,那根取其‘才华’的,奈何生不逢时,命运还真是残酷。”秦昭结束了这段旅程后,又将心神贴近另外那一根命运丝线。
这一位是位女士,名叫艾莉亚。她是东部一位伯爵的幼女,她的城堡坐落在富饶的平原,远离边境的纷扰和乡村的艰辛,果然出身富贵。
同人不同命,与莱恩用尽半身辛苦才接触到一些音乐知识不同,艾莉亚启蒙不久,就迎来了三位音乐教师:一位精灵教授竖琴与乐理,一位人类教授声乐与钢琴,一位半身人教授节奏与民间舞曲。她的琴房面向花园,四季有鲜花,乐器都是大师定制。
可能是同一根命运丝线所处,艾莉亚也喜欢音乐,但是过于安逸的生活让她对于音乐远不如莱恩上心。只是某日春游打猎归来,她一时兴起,坐在钢琴前,用一根手指随意按出一串不成调的音符,咯咯笑道:“听,像不像小鹿在雨中奔跑?”
家庭教师立刻恭维:“小姐天赋非凡,这意象清新脱俗!”
实际上艾莉亚这首所谓不成调的曲子,却在乐师们精心的加工与修饰下,通过各种配乐,变成一首名为《春雨鹿鸣》的小品。让艾莉亚在家族沙龙的演奏上大放异彩,让宾客们纷纷赞叹这曲子“充满自然灵性”,“晨露小姐真是被艺术之神眷顾”。
然而这些赞美对于艾莉亚而言,却是让她对“音乐”产生了兴趣。她定期都会去参加王都的集会,在皇家歌剧院拥有固定包厢。她的那些乐师帮她精心打造出来的“创作”,还经常会被刊登在贵族圈的《雅趣》杂志上,当她“音乐才女”的名声响彻东部。
之后,艾莉亚更是热衷于举办主题沙龙,“荒野之音”、“古典复兴”……话题时髦,宾客如云。打猎是她另一项爱好,骑着温顺的骏马,带着猎犬和成群仆从,偶尔射中一只提前放出的雉鸡,便能引来一片喝彩。就这么每天待在被城堡厚实的围墙里,闲了就去打个猎,编个小曲,居然让艾莉亚的音乐才华被记录进了王都的编年史里。
同样的一代人,出生富贵的艾莉亚隔绝了外界的风雨,根本就没有感受到因为埃拉西亚从“军事强国”向“文化强国”转型所遇到的阵痛。没有遇到莱恩所遇到不好找工作的磕磕绊绊,因为她压根就不用工作。
她听说过“寂静时代”、“转型阵痛”,但那像是历史书上的词汇。她最大的烦恼,或许是下次舞会该穿哪条裙子,或者如何婉拒某位她不感兴趣的追求者。她的命运丝线光鲜亮丽,笔直顺畅,几乎看不到任何时代的褶皱。
说起来简单,秦昭却透过命运丝线,更深切的感受到了被命运摆布的两个人的一生。无论是莱恩手指敲击木桶时掌心的粗糙触感;还是他冬夜蜷缩时,破毯子无法抵御的寒意;又或是誊写乐谱时,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以及心中那份近乎虔诚的期待。更让秦昭心痛的是,当羊皮卷被丢入银盘时,莱恩内心那瞬间心脏被攥紧、血液冻结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