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账 本(2/2)
“林局长,”他的手在抖,“刘家坳四百多口人,就……就拜托您了。”
林凡接过口袋。不重,但他觉得有千斤重。
“我会尽力。”他说。
不是“我试试”,是“我会尽力”。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接下来的三天,林凡把自己关在村委会,整理所有材料。账本一页页复印,收据一张张拍照,每一笔钱后面是谁家的名字,他都仔细标注。
他发现,那十万应急资金里,有王奶奶卖核桃攒的两千块,有李老三媳妇在餐馆打工省下的三千块,有刘大爷儿子从外地寄回来的五千块……
这些钱,对城里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山里人来说,是一年的收成,是几年的积蓄,是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希望。
而现在,他们把这希望,押在了一条路上。
押在了他林凡身上。
第三天晚上,材料全部整理完。整整三大本,加上一沓照片,一沓收据复印件。
林凡坐在桌前,看着这些材料。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铺开,那些数字,那些名字,在光里静静躺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考进省厅时,父亲对他说的话:“凡子,进了机关,要记住两件事。第一,要对得起这份工资。第二,要对得起找你办事的人。”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朴素。现在他明白了,这话里,是父亲一辈子的处世哲学。
对得起工资,是职业底线。
对得起找你办事的人,是良心。
现在,刘家坳的人来找他办事了。
他得对得起他们。
深夜,林凡准备休息时,手机响了。是赵老板。
“林副局长,睡了吗?”
“还没。赵老板,到家了?”
“到了。路上雪大,开了八个多小时。”赵老板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兴奋,“跟您说个事,我回来这一路,脑子里全是刘家坳。我琢磨着,支线公路要是真能立项,我……我想参与。”
林凡坐直身体:“你不是刚接了个新工程吗?”
“推了。”赵老板说,“我跟甲方说,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赵老板,支线工程就算立项,利润也很薄。可能……可能还比不上你平时接的小工程。”
“我知道。”赵老板笑了,“林副局长,我不为利润。我就想……把刘家坳的路,修完。从主干道,到支线,到通到每家门口。我想看看,路全修通了,刘家坳会变成啥样。”
林凡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的事,我也帮您想想办法。”赵老板继续说,“我干了这么多年,认识些材料商。水泥、钢筋、砂石,我能谈到最低价。运输,我能找最便宜的车队。人工……人工如果您真发动村民投工,我能带技术员去指导,免费。”
“赵老板,这……”
“您别劝我。”赵老板打断他,“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您就当我……当我在还债。还刘家坳的债,还我自己的债。”
电话挂了。林凡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清冷的白。
他想起赵老板蹲在基坑边,用手贴着混凝土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想让它活一百年。”
现在,他想让整个刘家坳,活下来。
第二天一早,林凡背上材料,准备出发去市里。
老刘和几个村民来送行。雪还没化,路很滑,但新修的主干道坚实平整,走上去稳稳的。
“林局长,路上小心。”老刘说。
“这些您带着。”王奶奶塞过来一包煮鸡蛋,“路上吃,热乎的。”
李老三媳妇拿来一双新纳的鞋垫:“林局长,垫鞋里,暖和。”
林凡一样样接过,一样样道谢。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村民们站在雪地里,朝他挥手。他们的身后,是刘家坳的群山,山上是白茫茫的雪,雪下是沉睡的土地。
而那条新修的路,像一根黑色的线,把山村和外面的世界,连了起来。
现在,他要让这根线,延伸出去。
延伸到上洼,延伸到下洼,延伸到沟里头。
延伸到每一个需要路的地方。
车开了。林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怀里抱着那个布口袋,口袋里是刘家坳五年的账本,是四百多人的希望。
很重。
但他必须扛起来。
因为这条路,不只是路。
是生路。
是刘家坳的生路。
也是他这个驻村干部,必须走通的路。
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拐过一个又一个弯。
就像两个月前,他第一次来刘家坳时那样。
但这一次,他怀里多了些东西。
心里,也多了些东西。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要钱,要政策,要支持……每一步都是坎。
但他必须走。
为了王奶奶的核桃,为了李老三的伤,为了刘大爷的腿,为了二娃的鞋。
为了那些站在雪地里送行的人。
为了那句“刘家坳四百多口人,就拜托您了”。
车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雪地上,金灿灿的。
照在前方的路上,亮堂堂的。
林凡睁开眼,看着那片光。
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通。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