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新来的处长(2/2)
但现在,刘建军教的是另一套:问题要指出,但要婉转;矛盾要揭示,但要“团结”。
哪种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刘建军是处长。
三点,材料改好。送去时刘建军正在打电话,语气恭敬而周到:“王处您放心,办公室一定全力配合……我刚来,很多情况要跟您学习……好的好的,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挂掉电话,他接过材料,快速浏览。红笔在几处又做了细微调整,然后把材料递回来:“可以了。以后写材料都要注意这个分寸。”
“明白了。”
“还有,”刘建军从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厅里新修订的公文处理规范,你看看。格式要求比以前严格很多。从今天起,所有办公室出去的文件,必须百分之百符合新规范。”
林凡接过,厚厚一沓,至少八十页。翻开,从纸张克重、页边距、字体字号、行间距,到标题层级、序号使用、附件标注、印章位置,事无巨细,全有规定。
他想起张怀民的话:“格式是形式,内容才是根本。别本末倒置。”
现在刘建军说的是:“形式不规范,内容再好也体现不出严肃性。”
“给你两天时间熟悉。”刘建军说,“周四开始,所有文件你先初审格式,合格了再送我。”
“好的。”
回到座位,林凡翻开那本新规范。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蚂蚁群,在眼前爬行。他看了几页,忽然觉得窒息——不是因为这规范复杂,而是因为它所代表的那种严丝合缝、不容变通的精神,和张怀民教他的那种“在原则下灵活,在规范中务实”的精神,如此不同。
下班时,林凡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
张怀民的桌子空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贴满便签的文件夹、磨损的保温杯、老花镜、红笔,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文件架、崭新的办公用品、一尘不染的桌面。
好像张怀民二十八年的痕迹,一夜之间被抹得干干净净。
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老位置。林凡走过去,发现土壤干得发白。他拿起水壶,慢慢浇水。水渗下去时,干裂的土壤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在喘息。
这盆绿萝,张怀民在时就在。老科长偶尔会念叨:“它比我来的还早,见证了好几个人了。”
现在,它又要见证新的人。
而它自己,只是安静地生长。不管谁坐在那张椅子上,不管风格怎么变,它只按照自己的节奏,长叶,抽芽,向着光。
林凡忽然懂了。
在这个庞大而精密的系统里,人都是过客。张怀民是,刘建军是,他自己也是。真正长久的,是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规矩、制度、程序、文件。
以及,像这盆绿萝一样,沉默而坚韧的生命力。
他关灯,锁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出大楼,冬夜寒凉。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静静看着这栋楼里的人来人往。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消息:“新领导怎么样?好相处吗?”
林凡打字:“刚接触,还在适应。”
发送后,他盯着屏幕,又补了一句:
“就是感觉,时代变了。”
时代变了。
但路还要走。
带着张怀民给他的根基,面对刘建军带来的变化。
在变化中守住该守的,在适应中学该学的。
这很难。
但这就是成长。
这就是在这个系统里,必须学会的生存。
他深吸一口冷空气,朝公交站走去。
一步一步。
不管前面是谁领路。
路,总归是要自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