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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山里的报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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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第一个勘察点,林凡架起坡度仪。老赵在旁边指导:“选三个点测,取平均值。注意仪器要水平,读数要准到小数点后一位。”

实测结果出来了:38.2度、36.8度、37.5度,平均37.5度。和老赵笔记本里“35-40度”的经验数据吻合。

“记下来。”老赵说,“实测数据37.5度,与经验判断一致。建议施工时按40度考虑安全系数。”

第二个点是绕行距离。林凡用测距仪反复测量,最终确定绕行方案增加长度832米,不是昨天估算的800米。这32米的误差,可能影响造价测算的几个百分点。

“看到了吧?”老赵说,“山里的事,差一米都可能多花一万块钱。所以必须准。”

第三个点是古树群。这次林凡详细记录了每棵古树的树种、胸径、树高、冠幅,还拍了多角度照片。老赵指着最大的一棵柏树:“这棵树,我爷爷那辈人就说它在这里了。修路是好事,但不能为了好事,毁了更好的事。”

林凡记下这句话。在报告里,他可能会写成“需统筹考虑工程建设与生态保护的关系”,但心里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分量,是老赵三代人看着这棵树长大的情感。

补完数据回到局里,已经下午五点。林凡立刻开始修改报告。这次他增加了三个附表:实测数据表、对比分析表、建议方案详细测算表。文字部分也重写了,加入了现场的具体描述和判断依据。

晚上八点,报告第二稿完成。二十页,一万字。林凡打印出来,厚厚一摞。

他带着稿子去找郑处长。处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郑处,改好了。”

郑处长接过去,这次他看得更慢。每看一页,就在页边写几个字。看完后,他摘下眼镜:“这次像样了。数据全了,分析细了,建议也实在了。”

林凡松了口气。

“但是,”郑处长话锋一转,“文字还是太‘机关’。你看这里,‘鉴于上述情况,建议采纳方案二’。山里人不这么说话。他们想知道的是:方案二好在哪?不好在哪?我要多花多少钱?多等多少时间?”

“那该怎么写?”

“你就写:方案二比方案一多花十二万块钱,但少砍二十三棵树,工期多七天。让读者自己判断值不值。”

林凡恍然大悟。在交通厅,报告追求的是客观、中立、严谨,把所有判断留给领导。而在林业局,报告要帮读者做判断——基于数据,基于事实,基于对山的理解。

他拿回报告,第三次修改。这次他彻底改变了表述方式,把所有的“建议”“考虑”“评估”都转化成了具体的利弊对比。

晚上十一点,第三稿完成。林凡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错别字,没有数据错误,然后发到郑处长邮箱。

关电脑前,他看了眼窗外。林业局的院子沉浸在夜色中,那几棵银杏树在路灯下静静伫立。

他想起了交通厅四楼的窗户,想起了张怀民桌上的保温杯,想起了那份流转的文件。

两个地方,两种风格,两种语言。

但都在做同样的事:把复杂的世界,简化成可执行的方案;把不同的诉求,整合成共同的行动。

而他,有幸学习两种语言。

手机震动,是张怀民发来的短信:“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林凡回:“改了三稿,刚发出去。学到了很多。”

片刻后,张怀民回:“好。多学点,回来用得上。”

简短的八个字,让林凡心头一暖。老科长在等他回去,等他带着新学的东西回去。

而他也确实学到了:学到了山的语言,学到了树的智慧,学到了如何让报告既有数据的骨,又有现场的肉。

明天报告要上会讨论。

他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尽力把看见的山,理解的树,听到的故事,都写进了那些文字里。

剩下的,就交给会议,交给讨论,交给决策的程序。

就像在山里走路一样:一步一步走稳,该到的总会到。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明天的会议。

等待山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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