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扫尘日的蛛网(2/2)
“顾园的人送了新的扫帚和抹布,”陆时砚从院坝里搬进来捆新芦苇扫帚,“张妈说这是江南的芦花做的,软和,扫家具不伤漆。”他拿起块蓝格子抹布,往水里浸了浸,开始擦积了灰的茶柜。
茶柜上摆着张大爷的算盘,陆时砚擦得格外仔细,算珠间的缝隙都用细竹签剔过,擦完后,乌木算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张大爷当年算茶账,总爱边算边念叨‘清辞要多识几个字,将来账得自己算’,”他拨了拨算珠,算珠“噼啪”响,“现在看来,他的话应验了。”
苏清辞正在擦阿珍的绣架,架子上还搭着半块没绣完的茶芽帕子,针脚歪歪扭扭的,是阿珍生病前绣的。她想起王奶奶说“阿珍最后那几天,总摸着帕子说‘清辞要是嫁了人,得有块像样的嫁妆帕子’”,眼眶忽然有点热。
小胖举着个鸡毛掸子跑进来,掸子上的鸡毛掉了大半,像只秃尾鸡。“清辞姐!我把巷口的老槐树扫干净了!”他献宝似的举起掸子,“李爷爷说鸡毛掸子扫蛛网最灵,你看我这……”话没说完,鸡毛又掉了两根。
陆时砚笑着从屋里拿出把新鸡毛掸子,是顾明远送来的,雪白的鸡毛扎得整整齐齐。“用这个,”他把掸子递给小胖,“扫完了去王奶奶那领块芝麻饼,新烤的。”
小胖欢呼着跑出去,鸡毛掸子在他身后甩得老高。苏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活动室里的蛛网已经扫得差不多了,房梁干净得能照见人影,茶柜亮得能映出脸,连空气里的灰尘味都淡了,换成了阳光和皂角的清香味。
陆时砚把最后一块抹布晾在绳上,蓝格子在风里轻轻晃,像面小小的旗。“沈砚秋从上海寄了些新的年画,”他从邮包里拿出几张,上面画着茶林丰收的景象,采茶的姑娘穿着红棉袄,炒茶的少年举着锅铲,笑得露出牙齿,“说贴在活动室的墙上,来年更喜庆。”
苏清辞接过年画,忽然发现画里的姑娘眉眼像自己,少年的侧脸像陆时砚,连茶林边的老槐树都画得和他们守着的这棵一模一样。“沈砚秋这画,倒像是照着咱们画的,”她把年画往墙上比了比,“贴在灶台上方正好,炒菜时看着就高兴。”
贴完年画,夕阳已经爬到了茶林的树梢,金红色的光透过窗棂,把活动室照得暖洋洋的。陆时砚往炭盆里添了块银骨炭,火苗舔着炭块,发出细微的“噬噬”声。苏清辞坐在竹椅上,翻看着铁盒里的旧物,照片上的阿珍抱着婴儿,眼神温柔得像春水。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阿珍和张大爷要是看到咱们把活动室扫得这么干净,会不会笑?”
陆时砚往她手里塞了个烤红薯,是用老茶炉烤的,甜得流油。“他们会说‘清辞长大了,能把家收拾利索了’,”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还会说‘陆小子没偷懒,算他有良心’。”
暮色漫进活动室时,扫尘的簸箕已经清空了,旧物都收进了铁盒,新年画在墙上泛着暖光。苏清辞把铁盒放进柜子最深处,打算等开春就按陆时砚说的,在老茶树下挖个小窖。她知道,这些旧物不是灰尘,是日子的根,藏得越深,来年的枝叶才越茂盛。
而窗外的老槐树,被小胖扫得干干净净,枝桠间的蛛网都没了,只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像在等着过年。苏清辞咬着烤红薯,忽然觉得这扫尘日扫去的是尘埃,留下的是暖,像茶林里的雪,看着冷,化了,却能润出满春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