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秋分的茶油(2/2)
顾园的晚宴设在后花园的露台上,水晶灯的光芒透过葡萄藤的枝叶洒下来,在餐桌上织成张碎金的网。长条餐桌旁坐着七八个人,都是顾家的核心成员,顾老爷子坐在主位,沈奶奶陪在他身边,看到苏清辞进来,沈奶奶连忙招手:“清辞丫头,过来坐我旁边。”
顾明远坐在顾老爷子左手边,他旁边是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据说是他的妻子,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苏清辞的旗袍,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这位就是苏小姐吧?”女人端起红酒杯,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刺眼,“常听明远提起,说您很会炒茶?真是了不起,现在的年轻人还会这个的可不多了。”这话听着像夸奖,却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苏清辞没接话,只是在沈奶奶身边坐下,目光落在餐桌上的菜肴上——鲍鱼、海参、燕窝……满满一桌子山珍海味,却没有一道她认识的家常菜。
顾老爷子敲了敲酒杯,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今天请大家来,一是让清辞认认门,二是说说‘云雾尖’商标授权的事。清辞已经同意,让顾氏的旗下酒店独家使用‘云雾尖’的茶包,收益按之前说的,一半投入茶社。”
顾明远放下刀叉,餐巾在他手里叠成整齐的方块:“爸,我觉得这事得再商量。‘云雾尖’虽然有点名气,但毕竟是小地方的茶,进五星级酒店恐怕不太合适,万一砸了顾氏的招牌……”
“你懂什么!”顾老爷子的拐杖往地上一戳,“当年要是没有德水老哥的‘云雾尖’,顾家哪有今天的家底!这茶比你那些钢筋水泥有灵气多了!”
沈奶奶给苏清辞夹了块清蒸鱼:“尝尝这个,是你阿珍奶奶当年最爱吃的,她说清蒸的最鲜,像她炒的春茶,清清爽爽。”
苏清辞尝了口鱼,确实很鲜,却不如王奶奶做的红烧鱼吃着暖心。她忽然从包里拿出个小陶罐,放在桌上:“这是今天刚榨的茶籽油,是用张大爷种的茶树结的籽榨的,王奶奶说用来炒青菜最香,给大家带了点尝尝。”
陶罐打开的瞬间,茶籽油的清香在餐桌上漫开来,盖过了那些山珍海味的浓郁。顾明远的妻子皱了皱眉,显然不稀罕这“乡下东西”。
“好东西啊!”顾老爷子却眼睛一亮,拿起陶罐闻了闻,“跟当年德水老哥送我的茶籽油一个味!阿珍总说‘这油炒的菜,吃着不烧心’,可惜后来再也没尝到过。”
晚宴的后半段,顾明远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茶社该如何“商业化运作”,说要把茶林改造成度假村,把街坊们都迁走。苏清辞没反驳,只是从包里拿出张大爷的账本,翻到记录茶林养护的那页,递给顾老爷子:“张大爷写着‘茶林要养,不能折腾,就像人要歇着,不能总干活,阿珍说树也有灵性,你对它好,它才肯结果’。”
顾老爷子看着账本上的字迹,又看了看苏清辞,忽然笑了:“明远,你听听,这才是懂茶的人说的话。度假村的事别提了,谁敢动茶林和街坊,就是跟我过不去。”
顾明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再反驳。
离开顾园时,沈奶奶把那罐茶籽油塞回苏清辞手里:“带回去吧,顾家没人懂这个,还是给街坊们吃最合适。”她顿了顿,又说,“明远就是被商场的铜臭味熏坏了,你别往心里去,老爷子心里有数。”
车窗外的夜景流光溢彩,比巷口的路灯繁华百倍,苏清辞却觉得不如活动室院坝里的月光踏实。陆时砚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混着茶籽油的清香,让她忽然想起王奶奶炸的糖糕,烫嘴的甜里裹着家的暖。
回到巷口时,院坝里还亮着灯。王奶奶坐在石磨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个保温桶,看到他们回来,连忙站起来:“可算回来了!我给你们留了菜,茶籽油炒的青菜,还有刚炸的糖糕!”
保温桶打开,青菜的清香和糖糕的甜香扑面而来,比顾园的山珍海味诱人百倍。小胖举着个铁皮碗从屋里跑出来,碗里盛着半碗茶籽油:“清辞姐!陆哥!这油真能炸糖糕!我刚尝了,可甜了!”
苏清辞拿起块糖糕,咬了口,滚烫的糖汁在舌尖散开,混着茶籽油的清香,暖得眼眶发潮。她忽然明白,所谓的豪门家宴和商业运作,在这碗青菜和这块糖糕面前,其实都很空洞——真正的财富,从来不是鲍鱼海参,而是王奶奶守在石磨旁的等待,是张大爷写在账本里的叮嘱,是陆时砚掌心不变的温度,是街坊们笑着喊她“回家吃饭”的暖意。
而石磨旁的油罐里,茶籽油还在静静沉淀,像在说:别急,日子就像这油,得慢慢熬,才能清清爽爽,香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