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立秋的茶会（2/2）

沈奶奶忽然指着茶炉旁的竹筐，里面装着些干枯的桑叶，是陆时砚按张大爷的法子晒的。“这是……”

“张大爷说桑叶茶能降火气，”苏清辞解释道，“夏天采的桑叶，晒到立秋泡着喝，街坊们干活累了，喝杯能解乏。”

顾老爷子的目光落在竹筐上，忽然红了眼眶：“当年我跟德水吵架，气得他把我送的龙井全倒了，转身泡了桑叶茶，说‘顾家的茶太淡，不如这野叶子有骨气’。现在喝着这云雾尖，倒觉得那桑叶茶的味，比龙井还难忘。”

陆时砚往顾老爷子碗里添了些糖，轻声说：“张大爷后来在账本里写‘顾老头就是嘴硬，心里比谁都热’，他总说等你气消了，要泡壶最浓的云雾尖，跟你好好唠唠。”

顾老爷子拿起碗，手指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碗沿还留着当年张大爷不小心磕出的小豁口。“我懂，我懂……”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总说我犟，其实他比我还犟，当年为了护着这茶林，跟偷砍树的人打了一架，胳膊被砍得鲜血直流，还嘴硬说‘皮外伤，不碍事’。”

王奶奶往他碗里夹了块油条：“吃点东西压一压，老张要是看见你这样，准得骂你‘大老爷们掉眼泪，没出息’。”

大家都笑起来，笑声混着蝉鸣、茶香、油条的脆响，在秋阳里缠成团暖融融的线。

茶会过半时，李叔忽然从屋里拿出个旧相框，里面是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年轻的张大爷和顾老爷子并肩站在茶林里，两人都赤着膊，手里捧着刚采的茶芽，笑得露出牙齿，阳光把他们的皮肤晒得黝黑发亮。

“这是当年老张改良出云雾尖那天拍的，”李叔指着照片，“顾老爷子特地从城里请了摄影师，说要给‘功臣’留个影。那天老张喝多了，抱着顾老爷子的胳膊说‘以后这茶林，你一半我一半’，顾老爷子也哭了，说‘好兄弟，一辈子’。”

顾老爷子的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的张大爷，像在抚摸陈年的时光。“后来我被生意迷了眼，忘了这话……”他叹了口气，“还好有清辞丫头，让我能重新站在这茶林里，喝上这杯赎罪的茶。”

苏清辞给大家续上茶，看着院坝里的热闹景象——刘叔在教小胖磨豆腐，张婶在跟沈奶奶学炸油条，陆时砚和顾老爷子蹲在茶炉旁，正听李叔讲当年张大爷如何智斗偷茶贼。她忽然觉得，这茶会哪里是头场，分明是延续了几十年的老茶会，张大爷和阿珍就坐在某个角落，笑着看他们把日子过成了当年的模样。

夕阳西下时，茶会散了，街坊们拎着剩下的油条、豆腐，笑着往巷口走。顾老爷子让司机先回去，说要跟陆时砚学炒茶，沈奶奶则拉着王奶奶，要讨教阿珍当年绣茶叶花的针法。

苏清辞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陆时砚和顾老爷子蹲在茶炉前，顾老爷子笨拙地用竹铲翻着茶叶，陆时砚在旁边耐心指点，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两棵依偎的老树。

“你看，”她轻声对王奶奶说，“张大爷的茶社，真的开起来了。”

王奶奶望着茶旗上的茶叶花，眼眶红红的：“开起来了，开在咱们心里了。”

秋风吹过茶林，叶子“沙沙”作响，像张大爷在哼那首老茶歌。苏清辞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剩下的茶汤，甜味混着茶香在舌尖漫开来，暖得人心头发颤。她忽然明白，所谓的茶会，从来不是摆出来的排场，是让粗瓷碗连着老茶炉，让新茶芽泡着旧时光，是让每个笑着、闹着、喝着茶的人，都在这杯茶里，尝到日子本该有的甜。

而茶炉里的炭火还没灭，偶尔“噼啪”跳一下，像在说：别急，往后的茶会，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