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锅底那行字(2/2)
他以之为基调,谱写出一首新律,无词,无名,人们却不约而同地称其为“静言调”。
此调一夜之间,便通过旅人的口耳相传,飘进了市井巷陌的每一个角落。
又过数日,叶辰行至一处废弃的驿站,打算在此过夜。
驿站墙角,胡乱堆着几本被雨水泡得发胀的话本,封皮早已残破,隐约能辨认出《守灶真人传》的字样。
他随手捡起一本翻看,恰好翻到一页插画,画中人头戴一张朴素的白石面具,静立于一座孤零零的石屋前,正是“零”的形象。
画像旁有利落的小字批注:“此神不爱香火,只爱听人说话。”
叶辰看着这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轻笑。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炭笔,在那行批注的下方空白处,以一种与锅底暗纹极为相似的笔迹,补上了一句。
“神不爱说话,是因为他终于敢闭嘴了。”
次日清晨,他将话本放回原处,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过客。
风从破旧的窗棂吹入,将书页吹得哗哗作响,那一页恰好被翻开,迎着初升的晨曦。
当这股无形的风潮席卷至西南边陲时,一座新建的“晚安屋”迎来了它的第一次祭礼。
没有香火缭绕,没有繁琐的叩拜仪式,当地的信众只是简单地围坐在石屋前,点燃一堆篝火。
仪式的主持者,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宣布了今日的规则:不祈求,不许愿,每个人轮流讲述一件自己此生最压抑、最不敢对人言说之事。
气氛肃穆而压抑。
有人讲述年少时犯下的错,有人忏悔对亲人的背叛,有人低语着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
当一个中年汉子说到动情处,泣不成声时,屋外忽然刮起一阵微风。
风不大,却卷着一片枯黄的草叶,打着旋儿,轻飘飘地穿过人群,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主持老人的膝上。
老人正要将它拂去,却猛然怔住了。
那片枯叶的叶面,此刻竟光滑如镜,清晰地映照出上方的景象。
然而,它映出的不是老人的脸,也不是头顶的夜空,而是一行凭空浮现在虚空中的虚影文字——笔迹与永安村锅底的暗纹,别无二致。
“我说完了,轮到你了。”
满场寂静,所有人都看到了这神迹。
老人呆呆地望着那行字,眼眶渐渐湿润,最终,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含泪的微笑。
千里之外,北方雪原的深处,一条尚未完全冰封的溪流旁,叶辰正蹲下身,用冰冷的溪水清洗着手上的尘土。
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他清瘦的面容,波光粼粼。
就在他抬手欲起的瞬间,那一行虚影文字,同样在他的倒影中一闪而过,清晰无比。
他没有抬头望向天空,甚至没有丝毫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水中的字迹,随着一圈圈荡开的涟漪,慢慢消散,直至无踪。
这股沉默的浪潮,正以一种远超任何人想象的速度蔓延。
它不再是某个村落的秘密,也不再是旅人口中的奇闻。
它开始成为一种现象,一种不立文字、却直抵人心的信仰。
而当一种信仰拥有了无数信徒之时,它的意义便再也不仅仅属于它自身。
无数双眼睛开始注视着它,试图解读它,定义它,甚至……利用它。
一场围绕着“沉默”与“言说”的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席卷整片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