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火堆里没有神(2/2)
又过了半月,叶辰途经邻县的一处集市。
他裹着一件半旧的布袍,混在熙攘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忽然,他脚步一顿,视线被一个街角的小摊吸引。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坐在小马扎上,有模有样地叫卖着一种黄纸符。
那符纸上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静言符。
叶辰走过去,看到符上的字是:愿你所说,终有人听。
“小娃娃,这符怎么卖?”他蹲下身,声音温和。
“十文钱一张!”孩童脆生生地答道,他见叶辰不像来找麻烦的,便小声炫耀起来,“我爹说的,这可是梦里仙人教的!灵得很!”
叶辰的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递给孩童,拿起一张符纸,轻声问道:“你觉得,这符真的有用吗?”
孩童接过铜板,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眨着清澈的眼睛,小声说:“我不知道有没有神仙。但是我娘,她胆子很小,心里藏了很多委屈从来不敢跟爹说。昨天我把这符悄悄放在她枕头底下,夜里,我就听见她跟爹把藏了十年的话都说出来了。虽然她一边说一边哭,可今天早上,我瞧见她笑了,是那种……我从没见过的笑。”
叶辰怔住了。
他捏着那张粗糙的符纸,指尖微微颤抖。
风吹过集市,带来了各种喧闹的声音,但在他耳中,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孩子天真的话语。
他以为世人将他的痕迹扭曲成了一场荒诞的闹剧,却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颗最微小的种子,竟真的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结出了果实。
他终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将那张“静言符”仔细折好,郑重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当夜,叶辰宿在一座荒废的山神庙里。
庙中神像早已坍塌,蛛网遍结。
他生起一堆篝火,火光映着他平静的侧脸。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沓厚厚的手稿,这些都是他一路行来,从“晚安屋”或是其他地方收集到的、人们倾诉后留下的心声。
每一页,都承载着一个沉重的灵魂。
他沉默地将第一页手稿投进火里。
纸张瞬间蜷曲,变黑,然后化作一捧明亮的火焰,字迹在火光中扭曲着消失。
火焰跳跃,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哭诉、无人知晓的秘密、不敢言说的爱恋和深埋心底的悔恨。
一页,又一页。
他面无表情地焚烧着这些故事,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告别。
直到烧了近一半时,他忽然停下了手,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低声呢喃,像是在对火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是来当神的……我是来让你们,不怕自己说话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夜风毫无征兆地穿过破败的庙门,卷起檐角的一片枯草叶。
那草叶没有被吹走,而是在空中诡异地自旋起来,然后轻飘飘地、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牵引着,落在了他的膝上。
叶辰垂眸看去,只见那枯黄的叶面光滑如镜,映出的却不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
那银光在他膝上缓缓盘旋了三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与释然,最后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翌日黎明,天光微亮。
叶辰在那座破庙的内墙上,用石块刻下了八个深刻的大字:此处无人,只许开口。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留恋,用脚边的泥土将字迹掩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然后,他转身走入清晨的薄雾之中,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也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千里之外的永安村,“晚安屋”屋檐下那串标志性的铜铃,忽然自行轻轻震动了三下。
诡异的是,它没有发出任何铃音,却有一股无形的暖风从铃心荡开,拂过院中所有栽种的“回音草”。
刹那间,满院银色的叶片齐齐颤抖,如同无数人正在同时低语,汇成一片沉默的交响。
这一次,再也无人追问,是谁在听。
叶辰的脚步不曾停下,他一路向东,越过平原,翻过丘陵。
他身上的尘土越来越少,空气中的水汽却越来越重。
他的行囊里不再有别人的故事,只有一颗被涤荡过的心。
他曾以为自己的路,是追逐那些散落在人间的破碎话语,如今才明白,真正的终点,是在话语消失的地方。
他的路,曾追随着陆地上干燥的风。
但现在,拂过他脸颊的风,第一次带上了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一种潮湿、腥咸,属于大海的味道。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那寂静浩瀚无边,深邃得仿佛自身就是一种声音,一股来自远古的嗡鸣,正从东方,从那片无尽的水域,无声地召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