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灶台底下长出芽(2/2)
月咏瞬间顿悟。
小南并未真正消散于天地间。
她是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无尽眷恋与沉默的守护,织成了这张维系人心的“记忆之网”。
而自己,凭借着与她最后的羁绊和体内的太阴灵体,竟在无意中,成为了这张巨网在这世间的活体锚点。
就在永安村因神迹而日益喧嚣之时,一名来自西域的游方说书人抵达了村子。
他在即将动工的村祠前摆开摊子,口若悬河地讲述着一个名为“晓”的古老传说。
他绘声绘色地描绘着代号“零”的男子如何召唤雷火,谈笑间灭杀千军万马;又讲到名为“佩恩”的神人怎样以一己之力,平定了席卷大陆的兽潮。
故事惊心动魄,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和朝圣者听得如痴如醉。
当他说到故事的高潮,讲至“名为月咏的女子,为救万民,不惜割舍舌头,以沉默为代价,将一尊灭世邪神永世封印”时,正说得慷慨激昂,喉头却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大惊失色,伸手惊恐地抚摸自己的喉咙,却发现并无任何伤痕。
人群见状,也纷纷议论起来。
当晚,这名说书人在惊惧中入睡。
梦中,他见到一片朦胧的织境,一位身着灰袍的女子背对着他,坐在一架古老的织机前,织机的每一次穿梭都悄无声息。
女子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平静无波的声音轻轻说道:“故事可以讲,但别把沉默,变成另一种喧嚣。”
说书人猛然惊醒,浑身冷汗。
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发现那该死的哑病竟已不药而愈。
从此以后,他依旧说书,却再也不敢添油加醋,只讲述他所知晓的、最真实无华的片段。
春分之夜,月上中天。
那株被无数人日夜守护的绢叶树,突然毫无征兆地绽放了。
无数雪白的花朵在枝头盛开,它们没有香味,却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花瓣如雪,纷纷扬扬地飘落,触及地面,便如初雪遇暖阳,瞬间融化,无声无息地渗入泥土之中。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永安村的菜园上,所有种植“心菜”的农户都发出了惊呼。
那些原本会显现出人心所想文字的菜叶上,新生出的叶片竟是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凑近了看,才能发现叶片上浮现出全新的纹路——不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而是一种由点、线、圈构成的,极其细密的编织符号,其风格与小南遗留下的织物如出一辙。
一个天生失明的孩童被母亲牵着手走过菜地,他好奇地伸出手,无意间抚摸到一片带有新符号的菜叶。
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这个从未见过世界的孩子,竟清晰无比地说出了他母亲昨夜藏在心底,未曾对任何人明言的忧愁:“娘亲,你别怕,就算我长大了听不见这个世界,我也能感觉到你。”
妇人捂着嘴,泪水夺眶而出。
周围的村民先是震惊,继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领悟。
他们终于明白,这些符号并非用来“读”的语言,而是一种能够直接唤醒共情的“心灵刺绣”。
月咏站在绢叶树下,看着这幅景象,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她缓缓伸出手,接住一片正要飘落的花瓣。
那雪白的花瓣在她的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温柔地消散,化作一丝清凉的暖意,渗入她的肌肤。
然而,当那股暖意流遍全身,与她体内的“记忆之网”融为一体时,月咏的指尖却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
这张由执念织成的巨网,在接收到这股全新的力量后,不再仅仅是维系和传递。
它仿佛活了过来,开始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沿着大地的脉络,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一股浩瀚无声的脉动,从她脚下的土地深处发出,瞬间越过了永安村,越过了三十六乡,朝着更遥远、更未知的天地尽头扩散而去。
在那一刹那,月咏感觉到,这张网上激荡起的,不再仅仅是凡人的喜怒哀乐,更有一种古老、深邃、宛如深渊的寂静,正从沉睡中被缓缓惊醒。